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嬴政向着秦翎伸出手。手心向上,指节微拢,是个温柔等待的姿势。
秦翎抿嘴一笑,将怀里那副数九消寒图画卷和青乌伞单手抱了,伸手搭在嬴政手心。两人紧握着手走向马车,嬴政扶着车驾,示意秦翎先上去。
旁人坐上王驾已经是僭越,在君王之前登车更是不敬。然而秦翎只略略怔了怔,就坦然自若提起衣摆上了车。等嬴政也上来坐好,马车平缓起驾。
在一片安静中,嬴政从车厢隔架上取了一只黑檀嵌金宝盒,双手捧着递在秦翎眼下,示意他打开看看。
盒子上雕着海浪水云纹,又用金箔贴了一双飞鱼。“这盒子图样怕不是大王亲手画的,不然怎与月湖装小弩那只这般相像。”秦翎笑着打开,看清盒子里东西后骤然睁大了眼。
那是一对纯金大雁,每只有手掌大小,阖翅回首团在红绸上,红玛瑙镶嵌为眼,羽毛纹路根根分明,神态栩栩如生。
一双大雁下还压着一张洒金红笺,秦翎小心翼翼抽出来打开,上面是嬴政沉稳端正的篆书。
——素仰清誉,久钦纯德。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千金一诺,雁双不离。
末尾还盖着秦王玺印。
嬴政等他读完,才缓缓说,“既盖了印,就不只是个人私心,更是国君之诺,绝不食言。”
里头还有一张空笺,是等秦翎写了回礼的。
马车上物件齐全,秦翎取了笔墨铺开,嬴政替他磨墨。
秦翎略一沉吟,提腕落笔。
——蓬山有意,青鸟传音。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一枝幸附,三生契合。琴瑟在御,无间长情。
秦翎用的是唐楷,然而嬴政读起来毫无阻碍。他读了一遍,小心吹干墨迹,又认真读了一遍,才将红笺折好收在怀里,抬眼打趣道,“聘礼给了,嫁妆呢?”
秦翎将木盒放在膝上,用手紧紧按着,像是怕那双大雁飞走似的。他故作苦恼说,“臣除了青乌和啸溟,衣饰屋宇都是大王给的。青乌不能给,那只好把啸溟给了——大王带个笼子去逮吧,什么时候逮到就算什么时候给的。”
嬴政朗笑出声,“好狡猾的凌海君,空手套白狼,只带着自己就上车了。”
“臣自己还不够?”秦翎歪着头笑问。
“足矣,凌海君一人便是无价之宝。”嬴政说,“将来若有他国旁人来游说笼络凌海君,凌海君可要记得今日已经许配给秦王了。”
“好啊,大王原是看上了臣的图谱文书,才降尊纡贵来笼络臣的。”秦翎佯做着恼,作势就要开门下车。
嬴政捏着秦翎后腰把人揽回来,轻佻道,“怎会。寡人还看上凌海君美色了。”
秦翎气得嘶嘶吸气,恨不得当场来一招玉石俱焚。嬴政看把人气狠了,赶紧哄,“方才都是浑说的,哪有笼络人把一国之君搭进去的。”他舒展手臂环着秦翎抱住,下颌在秦翎肩窝轻轻摩挲,语气也轻柔,“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千金一诺,雁双不离,这是寡人的真心之言;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琴瑟在御,无间长情,凌海君之心,寡人也定当千百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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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驾仪仗从咸阳宫正宫门进入,沿着正道走至内宫朝阳门下时,忽然听得外头有低低说话声,随即车驾速度缓下来。嬴政正揽着秦翎把玩他的头发尖儿,随口懒洋洋问,“怎么了?”
外头侍卫赶紧回答,“回禀大王,路遇入宫禀事的朝臣马车,对面避让慢了些,大王恕罪。”
嬴政把秦翎的头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心情好得很,根本不想计较,“罢了。”
王驾过道,臣工自然不能安然坐在车上等王驾仪仗过去,需得下来行礼目送。嬴政掀车帘的手才伸到一半,就听见外头李斯的声音响起,“臣参见大王。”
“——!”
秦翎困中惊坐起,唰地把嬴政掀了一半的车帘甩了回去。他直起身子速度太快,肩骨咚地撞在嬴政下颌上,好险没让嬴政咬到舌头。
嬴政:“……嘶。”
外头李斯等了半天不见王上说话,疑惑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车帘外头的水晶流苏微微晃动,王上却并没有露面。
车里嬴政捂着嘴缓了半晌,才稳住声线说,“免礼。”
按着以前,他都会顺便问一句李斯是来干什么的,可现在秦翎坐在旁边使劲戳他胳膊,他只好吩咐,“天色已晚,李廷尉有何事等后天朝议再说。若有要事,递奏疏进来。”
说罢敲了敲车厢,外头中车府令立刻扬声吩咐,“起行!”
仪仗逶迤而过,李斯赶紧行礼避让。等王驾绕过宫道拐角看不见了,李斯才抬起头,敛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神色。
他状似随意平常,随口问引路的小太监,“公公可知道王上出宫去哪里了?”
小太监笑答,“哎哟大人,这王驾踪迹哪里是咱这做奴才的能打听的呢?”
李斯觉着这话不大对劲,可看那个小太监笑得恭敬讨喜又觉得是自己多心,逐换了话闲聊,“今日车驾仪仗规格森严,想来是去哪位朝中重臣府上了吧。”
小太监顺着说,“大人说的是。”
李斯看旁敲侧击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干脆直接道,“听说前一阵子宫里新修整了几座宫殿,公公可知那宫殿是赐给何人了?不曾听闻王上新封妃嫔。”
“哎哟!”小太监大惊失色,“后宫内眷之事,大人怎好打听呢!”
“内眷?”李斯咬牙,“怎地本官听说,似乎是赐给什么客卿了?”
小太监低头回答,“朝中外臣之事,大人都不清楚,奴婢在内宫哪里能知道呢。”
李斯眯眼看向宫道尽头,夜色沉沉中已经看不清具体景致了,但他依旧神色阴沉望了许久,才登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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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马车走过半条宫道,秦翎才长舒了一口气,倦倦靠回背枕上,抱怨说,“偏遇到这位,吓人一大跳。”
嬴政把人捞过来靠在自己怀里,说,“你可真是‘跳’起来了,撞得寡人差点咬舌自尽。”
秦翎伸手揉了揉他的下颌,心有余悸,“那臣罪过可就大了,真要按谋杀秦王算了。”
“按谋杀亲夫算。”嬴政低头在秦翎指尖亲了亲。
秦翎瞪他一眼,耳尖飞红,转移话题问,“这都什么时辰了,李斯来做什么?”
嬴政并不避讳他朝中政务,“估计是来谏言的。昨儿朝上王相提议,今年是寡人加冠之年,又风调雨顺边疆平安,新年时不如效仿孝文王大赦以彰显仁慈,平定民心。李斯坚决不同意,说事决于严法,重罪不可轻饶。两人吵了半个早朝,最后也没争出个高低。”
说罢,低头寻了秦翎的手,摸索着十指相扣,问,“凌海君觉得该听哪方?”
秦翎认真思索片刻,回答,“秦以法治国,不当赦。”说完立刻补上,“大王想来已有自己的决断。”
“寡人也觉得不当赦。”嬴政点头,又笑话他,“倒是少见你认同李斯的话。”
秦翎用力捏他手指,“臣在大王心里就是那种是非不分的恶毒小人不是?臣私心里讨厌李斯,是因为他借用巫蛊之祸陷落同僚;可臣再怎么讨厌他,也是承认他政治才能的。臣记仇,可国家大事,总归比私人恩怨重要许多。”
嬴政摇了摇两人紧握的手,“凌海君深明大义。”他叹了口气,“两边的奏疏上了一堆,看着义正言辞,哪个没有私心。若是不赦,廷尉司法,总归能更位高权重些。若是赦,其中能活动的关窍何其多,更何况,一开了这个先例,那群老臣又会请太后回宫,又要赦吕氏族人,岂不是叫寡人之前谋划都付诸东流。”
他冷冷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坚决道,“寡人绝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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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直行到章台宫才停下,两人前后下了车,秦翎看着华灯初上的巍峨宫殿,喃喃,“如今又来,和上次来时可是截然不同的心态了。”
嬴政挽着他的手往里走,边说,“上次来时凌海君定是在心里骂寡人呢。”
“臣可不敢担怨怼君王的罪名,”秦翎哼了一声,“大王说说,臣心里骂什么了?”
“嗯……”嬴政皱眉做冥思苦想状,又恍然大悟道,“定是骂寡人言行不一。”
秦翎好笑,“臣倒是不知道大王几时犯了这个错,大王给臣讲讲,好叫臣也抓一处大王的把柄呢。”
内侍皆无声退下,殿里只余他们二人。烛光摇曳,纱影朦胧,嬴政忽地靠近一步,揽住了秦翎的腰。他恍惚想起蕲年宫重逢时,公子穿的那一身月白纱衣湿了水,映着烛光腰身盈盈纤细,不堪一握。
如今抱在怀里,果真是弧度优美贴合。
嬴政嗓音低沉,“蕲年宫时,公子诊断寡人身有隐疾,寡人当时断然否认,公子可还记得?”
秦翎面红耳赤,“不记得!”十足的欲盖弥彰。
嬴政轻轻笑了一声,“秦太医精通医术,不如给寡人瞧瞧,寡人这隐疾,是要如何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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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焚去1000+字,心好痛
六次了,最后只能全部删了
车同轨,然后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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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忽地摇曳,灯花轻响。金绣龙纹的玄纱床幔层层垂拢,光影朦胧,一室风月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