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章台宫下了车,嬴政快步走进后殿,殿里无人,内侍们都低声敛气。他四处看了一圈,不见人影,便皱眉斥道,“怎么——”
高内侍令连忙压低了声音,“大王息怒,息怒!”他小心翼翼指了指屏风后的王榻,层层叠叠的轻纱珠帘垂拢,并看不清榻上情景。高内侍令见秦王神色缓和朝着榻走过去,连忙有眼色招呼内侍们退下。
嬴政怀着期待又紧张的心情走过去,轻轻挑开纱帘。
他的青鸟正安卧于此,肌肤如雪,头发漆黑,容色如画,眉间轻蹙仿佛蕴含了无限愁思。他的到来并未惊醒这只美丽的鸟儿,相反,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仿佛在梦中得到了安抚与慰藉。
嬴政坐在榻边,伸手将秦翎的袖口拉上去。在手腕内侧白玉一样的肌肤上,一颗同样的朱砂痣映入眼帘。
艳色如血,灼灼似华。
那一刻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所有的不安都化成了圆满。
而那一瞬的痛心和狂喜——痛心于秦翎竟然这般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用了生死蛊却还风轻云淡瞒着他;狂喜于——
秦翎愿意为他用生死蛊。
只这一句,就叫他满心滚烫。
嬴政伸手握住了秦翎的手。他手上劲略有些大,秦翎醒了,却没有把手抽出去,而是下意识舒展手指,与他十指相扣,仿佛这般亲密的姿势,在梦中已自然而然做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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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做了个短促的梦。算不上美梦或者噩梦,他只是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殿宇内,灯烛昏暗,殿中高台上一架庞大的漆黑棺椁搁置在那里,山川河流墨玉浮雕反射着不知何处照来的微光。梦中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惶恐。
他举步朝那边走去;然后一只手拉住了他。那是梦境中千百次出现过的触感和温度,他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舒展手指,十指相扣。
视野中棺椁浮雕和殿宇都淡去了,他从宁静梦境中睁开眼,看到了嬴政。
两人目光对上,其中蕴含的隐忍又浓烈的情絮在那一瞬间无可遁形。他们同时意识到了那个没有说出口却又万分明确的事实。
——他们对彼此怀着同样的感情。
秦翎率先转开了目光。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可嬴政抓得那么紧,不给他一丝一毫拒绝的权力。
秦翎怔怔望着两人相握的手,他又摸到了嬴政手指内侧那处小小的伤疤。
他下意识紧了紧握住嬴政的手。死蛊得到了生蛊的安抚,亦或者是死蛊宿主得到了生蛊宿主的安抚,身体的疼痛和心理的不安都尽数平息。
这样的感情,虽然是秦翎此生第一次触动,但他分辨得出来,那是喜欢,那是愿逐月华流照君,那是晓看天色暮看云,那是南风知我意,那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然而……
手上一瞬的紧握感让嬴政几乎以为自己被允许了,他俯身靠近了秦翎,草木清冷气息缠绕鼻息,帐内温度骤然升腾,秦翎却忽然伸手,抵住了嬴政的胸口。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秦翎睁开眼,眼神清明冷澈,语气里没有丝毫意乱情迷,“只是,大王于臣,是何种心意?是观赏歌舞时对歌姬舞姬的容色赞赏,还是世间男子对妻妇的爱重,还是——魏王对龙阳君的宠爱?”
嬴政坐直了身体。
“我心悦于你。”他语气坚定。
“可臣不能心悦于大王。”秦翎说。
“可你明明……”嬴政说到一半,忽而止住了话。
臣与寡人,我与你。他们的自称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翎跪坐在榻上,并不看向嬴政,垂着眼,轻声说,“臣近来住在宫外,倒也听了许多有趣的传闻。”
嬴政不知秦翎要说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将会将他们分开得更远。
秦翎依旧不急不缓说着,“臣听魏国来的游商说,魏国的龙阳君前不久与魏太子闹得势不两立,魏王偏心龙阳君,竟然是动了废黜太子的心思,魏王后以死相逼,才把太子保下来。”
他抬起眼,问,“大王以为魏王如何?”
嬴政下意识道,“荒唐!”只说了这两个字,他便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说下去。
秦翎垂眼,短促笑了一声。
嬴政急促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然而又不知道怎么改。他自然是站在君王立场的,也自然会鄙夷魏王昏庸。可是若是旁的国事也就罢了,偏偏是因着男宠……
秦翎却像是对他的无措毫无察觉,依旧语气平静追问,“大王不好奇魏太子和龙阳君是为什么闹起来吗?”
许久沉默,嬴政终于尴尬问,“……为什么?”
“龙阳君劝魏王改立年幼王子为储君,太子听到后鼓动官员谏言处死龙阳君。想来龙阳君也明白,等魏王驾崩、现太子继位,他必死无疑。”
“……”
“龙阳君又无家族支撑,又无儿女傍身,不光要和朝堂百官争,还得和后宫妃嫔争。他能依靠的也只有那一点莫测的君心,一旦哪天恩宠寡淡,或者倚仗不在,曾经他仗着宠爱压制过的那些不满都会反噬回去,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
“臣若是魏国朝臣,对龙阳君这种以色惑君的狐媚小人,自然也是恨之入骨的。清君侧,除奸娈,想来是人人拍手称快的。”
秦翎的声音很冷静,近乎有一种冷酷在里头。他在说龙阳君,也好像是在说自己。
前车之鉴触目惊心,后车如何敢越雷池半步。
嬴政立刻找理由反驳,“听说魏太子行事荒谬不端,也许龙阳君改储之言只是出于忠君之虑。”
“龙阳君改储,想来是觉得成年太子不好控制,想换个年幼的傀儡罢了。”秦翎说,“魏太子已加冠近十年,朝堂上却还要看龙阳君脸色;魏王后是魏王结发夫妻,后宫中却要仰龙阳君鼻息,他们如何不恨。”
两人相对无言,殿中一片死寂,秦翎忽然温柔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又美好的回忆,“我若有心悦之人,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忠贞不渝,再无二心。若心悦之人为男子,即使此生不能娶妻生子,不能延续血脉,也绝不后悔。”
他抬头直视着嬴政,接下来的一句话并未说出,却于无声处掷地有声。
——我能做到,你能吗?
嬴政无言以对。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名为政的月湖少年满目欢喜想要回答能做到,可身为秦王的那部分退开一步,沉默着摇了摇头。
在这漫长又短促的沉默里,秦翎得到了答案。
他对他的小孩儿,有着以命替命的感情。
然而,然而。
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他有他的傲骨。虽然喜欢,但若是要让他囚于秦王后宫,与其他妃嫔争风吃醋,做一个日日“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的男宠,是绝不可能的。
秦翎推开了嬴政,从榻上起身,整理好衣袍。嬴政眼眶发红,握住了他的手腕,哑着声音说,“寡人是大秦国君……”
所以给不了你想要的那些承诺。
“大王是秦王。”秦翎说。
所以我不会痴心妄想要那些承诺。
嬴政攥住秦翎手腕,手指按在那颗朱砂痣上,两人肌肤冰凉,相触许久也没有热起来。但他没有松开,只是反复摩挲着那颗朱砂痣,像是要从中得到答案。
可是没有答案,也不能有答案。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越是明白,才越是痛苦。
“一晌贪欢易,一世情缘难。”秦翎低下头,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哽咽。
一颗眼泪啪地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