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短歌行》写的是求贤若渴,全无思慕恋情,可这两句单挑出来,却成了最热烈大胆的倾诉。
但为君故,只为君故。
秦翎浑身僵硬,手指颤抖按在琴弦上。叫他如何解释呢?千万种理由都堵在喉咙,可一句也挤不出来。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那个他不敢承认的理由,因为这世间所有不能接受的理由。
他闭了闭眼,嗓音干涩,“臣……”
“你心悦于我。”嬴政的声音响起。
无比郑重,无比清晰。不是疑问,而是确定事实。
一直以来迷蒙的雾褪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洪流在他身侧奔腾,秦翎听见心脏落回胸膛的沉重闷响。不痛,却让他几乎站都站不住。
他抓住了青乌。白玉伞柄雕琢水浪云纹,触手生凉,更显得他手心滚烫。他想起月湖初次见面的月夜,湖畔雪白起伏的芦苇,明澈如霜的月色,伞沿溅开的水花,和一块小心翼翼递过来的粗麻手帕。
同样单纯如白纸的两人,在彼此的人生中涂抹下了第一笔亮色。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不是突兀的情感,而是从月湖时就埋下的种子,在蕲年宫重逢时突然破土而出,在他未察觉时就已经生根发芽,等他惊觉时,已经长成了大树。
秦翎转过了身,直看着嬴政。他的眼眸深处蕴着东海归墟的惊涛骇浪,却只能死死压制。
“大王恕罪,臣只是口误。”秦翎努力将声音压得平静,“臣曾听旁人化用过这句词,一时记岔了。”他说出这个结论,好像把过错都推给百年后的诗词,就能掩盖住自己真正的心意。
“口误。”嬴政忽而步步紧逼,“那么,为何听到楚女入宫,凌海君会方寸大乱?”
秦翎退了一步,身后案几抵住他的腰。避无可避时,他忽而想起那个旖旎的梦。沉水香的气息再次清晰起来,梦境与现实重叠,他忽而红了眼眶。
嬴政不给他留任何迂回的机会,追问道,“若凌海君心无旁意,问心无愧,为何近两个月对寡人避而不见?”
人人都求问心无愧。可秦翎有愧。在君臣坦荡之间,是他先动了妄念,是他活该落得如今狼狈。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欲无求,却也会染上红尘凡欲,在动情与绝情之间苦苦挣扎,将伤己的刀主动递给了别人。
都是他的痴心妄想,所以这个把柄活该落在对方手里。
秦翎摇了摇头,许久,才沙哑回答,“臣……有愧。”
这就是他的供词了。他坦白了自己的罪,将审判的权力全权交付给对方。对方厌恶也罢,冷酷也罢,他只能毫无退路、毫无反抗地等一个结局。
秦翎垂着头,所以没有看到他回答的那一瞬间嬴政亮起的眼神。灼热滚烫,蕴含了太过浓烈的欣喜和太过幽深的情意。
“凌海君有愧,可寡人也有愧。”嬴政说。
秦翎不懂这句话,他的舌头打了结,说不出询问也给不出回答。嬴政叹了口气,伸手抚上秦翎手背,道,“这件事,总归是寡人先……”
外头忽而有脚步声近了,随即殿门外有人惶恐禀报,“大王容禀!狱司急报,太卜项炎畏罪自尽!其余太卜有证词呈上。”
借着这一停顿,秦翎迅速侧身退开几步距离,将颤抖的手藏在袖中。
嬴政转身怒斥道,“寡人要亲审,狱司却连人都看不住!”宫侍诚惶诚恐打开殿门,嬴政快步朝外走去,忽而转身嘱咐,“凌海君且在殿中稍等。”他又向宫侍吩咐了几句,匆匆离去。
秦翎站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直发冷。狱司在咸阳宫外,离章台宫距离大抵是超过了十里,复苏不久的生死蛊正是感应最强烈的时候,生蛊渐渐远离,死蛊不安地鼓动着,想要靠近得到缓和……
秦翎换了衣裳,拿起青乌朝着殿门走去,可高内侍令满面笑容迎上来,恭敬却又不送拒绝地把秦翎拦住,“王上口谕,凌海君且在殿中稍等。”
秦翎皱起眉头,感觉到体内泛起一阵阵空虚的浪潮。死蛊不安分地叫嚣着,感性叫他立刻去往嬴政身边,可理智告诉他只能远离。他努力克制住烦躁,问,“若我非要走呢?”
侧殿服侍过他的内侍丞也迎过来,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凌海君行行好,可怜可怜奴婢们,别为难奴婢们了呜呜。”
秦翎最是吃软不吃硬,只好退回殿中,内侍令和内侍丞小心翼翼望着他,似乎觉得他随时都可能翻窗逃跑。秦翎又生气又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赌气把青乌往案上一扔,掀了纱帘坐回榻上。
“侧殿可还能去?”秦翎问。
内侍令和内侍丞对视一眼,内侍丞小心翼翼赔笑,“嘿嘿,凌海君,这……”
果然是还封着。
秦翎摔了手里珠帘流苏,背对他们躺倒在榻上不动了。他本是赌气躺着,谁知体内死蛊一阵阵的钝痛泛上来,他实在疲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高内侍令和内侍丞交换了个眼神,轻手轻脚走过去放好帘幔,又往团龙鎏金香炉里又添了些香,这才退出去合拢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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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司。
与项炎走得近的卜官都叫“请”进了大牢,但是翻来覆去这几个人的供词依旧不变,那句卜词还是一字未改呈到了秦王手里。
嬴政把竹简搁下,看着面前头发花白佝偻腰背的老太卜,面无表情问,“「妖孽自东,近主惑君,国运不稳」。不知明太卜对他们几人的这句卦词,可有话说?”
明太卜已经七十多岁了,二十多年前他受了矐刑,就一直深居简出。至于他受刑的原因,嬴政小时候隐约听宫里老人说起过,据说这位老太卜给武安君白起占过卦词,当时的秦王(也就是嬴政的高祖父秦昭襄王)看到卦词后就下令废掉了他的眼睛,不久之后白起被赐死,那个卦词也成了秘密。
明太卜用手哆哆嗦嗦摸索着案上龟甲和蓍草,道,“这卦词……的确无误……”
“太卜可要想好了再说。”嬴政冷冷道。
“确有灾孽……”太卜像是没感觉到压抑的气氛,还是摆弄着蓍草,“只是不应在表象……大王近来可有惊梦?”
嬴政默然许久,把那个燃烧崩塌的梦魇说了出来。炉上青烟袅袅,龟甲在火上慢慢裂出缝隙,他的叙述也轻缓平静,仿佛一切可怖之状都不能侵扰。
他直说到那只青鸟出现为止。后面的那些,那处湖泊,那片月光,他并不想宣诸于口,哪怕是向着青烟中虚无缥缈的神灵,他也不愿分享。
短暂寂静中,龟甲爆裂出小小一声脆响。明太卜无痛觉似的伸手进火拿出龟甲,细细摩挲着龟甲纹路。
“这就是了。”明太卜喃喃,“秦为水德,如何能燃烧殆尽……此为不详……”在嬴政脸色彻底冷下去前,他却突然拐了语调,“梦中青鸟……却是机运。”
嬴政想起秦翎的伞剑,他梦中的青鸟,与青乌伞上青鸟极为相似,羽毛洁白,姿态轻盈。
“想来,大王的梦境若是继续,应当有水。”明太卜说,“跟着那只青鸟……天外来客,机运所在,会寻得水……丰沛纯净之水,熄灭厄火,解除灾孽……只可惜,大王并未跟过去……”
只可惜?嬴政下意识摇了摇头。不,他跟过去了,他追着那只青鸟,抓住了一片柔软的月光。
他伸出手,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心。他记得梦境中那片白羽落在手上,他记得初见时溅起的冰凉水珠,幼时的他握住了仙人雪白的羽衣,而如今他贪得无厌,试图握住更多。
明太卜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老人干枯如树皮的双手在他手心摩挲,沿着掌心纹路来回重重抚过。
“这是……蛊。”许久,他喃喃说。
嬴政惊愕,随即目光凌厉,“蛊?”有人胆敢在宫中行巫蛊之术?
太卜哆嗦着,枯瘦指尖几乎掐进嬴政手腕肌肤。他睁着无神混浊的灰色瞳孔,恍惚问,“大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痊愈的吗?”
嬴政脸上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秦翎来为他施了针,他醒来就痊愈了。
太卜语气飘忽,“老臣曾经……曾经跟随武安君行军十余年……走过天南地北,见识过诸多奇异。”他看着嬴政的手,瞎了的眼睛却好像重新焕发光芒,“大王手腕处,可多了一颗血红色的小痣?”
嬴政惊愕去看,原本无瑕的手腕肌肤处果真有一颗朱砂小痣,比起针尖也大不了多少,若不是太卜特意说出,他自己都注意不到。
他用力揉了揉,那颗朱砂痣红得似血,深入肌肤,像是从骨血里透出的赤色。
“这是……”他喃喃道。
明太卜接上了答案,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悲哀。
“——生死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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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车驾离宫后半个时辰又折返回宫,只是行进速度却比出宫时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