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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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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下意识朝秦翎伸出手,半途却又犹豫了一瞬,只握住了一缕散落鬓发。

“寡人做了个梦,”他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多了些迟疑,“梦里……”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那样支离破碎的梦境,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可是心里却又潜意识相信,冥冥之中有着什么因果,才在虚幻与真实的缝隙之间,使他得以窥见吉光片羽。

秦翎并没有问。他知道那不是他该涉及的隐私,他只是来医治的,现在嬴政痊愈了,他也该功成身退,继续去做他的工坊监工了。

可是他实在无法站起来告退。他太疲倦了,身体内还残留着死蛊入体的疼痛,一阵阵仿佛退潮的海浪,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殿里苦涩药味已经散了大半,沉水香的气息再次清晰起来,氤氲缠绕在他心上,拖着他下坠,像一片羽毛,总是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所以在听到嬴政说出“不如留在宫里稍作歇息”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半梦半醒似的,点了点头。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想起两个月前封闭的侧殿,以及他多么狼狈叫面前这人赶出宫去。朦胧的氛围消失了,他再清醒不过地站了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嬴政一瞬间就感觉到了秦翎的无措,他装作没有发现,拍了拍身侧空位,“侧殿还未整理,凌海君就在这里歇一歇吧。”

秦翎喃喃说,“这……不合规矩。”

但是这次嬴政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力。他伸出手,将秦翎拉到榻边,神色正经,“此次动荡绝不能传出去,现在宫门都在严查,出宫去少不得叫人看见。凌海君医治寡人费心费力,在宫里休息半日也是理所应当。”

秦翎只能应下。宫侍们鱼贯而入捧了寝衣器具进来服侍,又为嬴政备水沐浴。等嬴政沐浴罢回来,秦翎已经换好寝衣,昏昏欲睡靠在榻边,看起来疲倦极了。

嬴政走过来时他立刻惊醒了,起身到一半被嬴政按回去,“且休息吧。”

冬日雪罢天还阴着,窗帘床幔又皆垂拢,殿里还是一片朦胧光影,秦翎侧身躺了,尽可能缩小身体。他听见一阵衣物摩擦声,嬴政在榻另一边躺了。王榻宽阔,两人各睡一边,中间远得甚至还能塞两三个人进去,可即使是这么远的距离,秦翎依旧清晰嗅到了沉水香的气息——不是香炉里纯粹的沉水香,而是嬴政身上的沉水香,冰冷又炙热,若有若无又清晰可闻。

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里,他胸口的疼痛都缓解了不少,仿佛体内的死蛊得到了生蛊的安抚,暂且放过了宿主,陷入了安宁的休眠状态。

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柔带着些沙哑,“今儿怎么穿了玄色?”

秦翎从疼痛和疲倦里尽可能分出神智——足够多,能让他想到秦尚水德,水为玄色,所以秦以黑为贵;可也不够多,居然叫他在昏昏欲睡里小小哼了一声,小声抱怨道,“原是我不配穿黑。”

嬴政低低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秦翎一瞬清醒了许多。他没敢回头,尴尬缩成一团,讷讷补救说,“臣在府上和工坊都穿着黑,夜里来得急,不曾换。”

他今日穿的是府上做的衣饰,长袖轻逸,玉带束腰,肩上花叶银纹错落有致,衣袂绣着云浪,仿的是万花谷的定国门派服饰。

曾经他在万花谷天工坊时就这般穿,万花墨色服饰一穿就是近四年,早就成了溶进骨血的习惯。

嬴政目色晦暗看着秦翎陷在枕席间的背影,单薄白衣下肩背劲削,腰线婉转,一头黑发瀑布似的散在榻上。他想起湖面上的青鸟,轻盈又纯洁的月白色羽毛,却让他生出贪婪妄念。

“谁说你不配。”嬴政说,“只是从前一直穿白色。”

“因为宫里备的都是白衣。”秦翎小声说。

“再从前,”嬴政说,“月湖时……”

他的语气低下去,像是陷入了朦胧的美梦,不愿惊醒梦中人。

提起月湖,秦翎心里也温柔了许多。他想起那个孤单又倔强的小孩儿,想起小孩儿手指上隐秘的伤口,那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所以他不后悔——死蛊的疼痛他毫不在意,他曾经病痛挣扎那么久,早就习惯了。

秦翎长时间没有说话,嬴政大胆伸手捞了榻上一缕长发把玩。柔顺发丝绕在指尖,触手生凉,却反而让他心口再次灼热起来。

感受到从心口往下蔓延的热度,嬴政仓促松开手,掩饰似的问,“凌海君用了什么香?”

“不曾用……”秦翎强撑着困意说。

他进宫时是半夜,之前刚沐浴罢躺下,身上还带着沐浴时花草药浴的气息。殿里地龙烧得温暖,床幔里温度渐渐上升,湿润草木气息开始飘散,与沉水香气息纠缠在一起。

“倒也不像广寒香。”嬴政说,“闻着倒像是兰池的兰花成了精。”

秦翎无声叹了口气。这人刚醒时满身阴沉怒火,现在倒是游刃有余拿他开玩笑,果然不该叫这人轻轻松松痊愈了,应该拿最粗最利的锋针狠狠多扎几针再说。

他不说话装睡,嬴政也沉默了许久。殿里一片安静,忽然嬴政低低开口,像是说给秦翎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秦不会与楚联姻。”

秦翎瞬间睁大了眼睛。

不与楚联姻……是为何?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可理智瞬间就把它压了下去。

他死死掐住手心,用疼痛保持着理智。

……是了,华阳太后这般谋算章台宫,秦王若还能忍就怪了。放置与楚联姻,怕是在敲打华阳太后的亲楚派系吧。

秦翎闭了闭眼,感觉惊动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身体内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却仿佛比之前更叫人难以忍受了。

又是许久的寂静。嬴政似乎是睡着了。

秦翎睁着眼,沉默盯着纱幔上玄鸟金纹。

王榻宽阔,便是横着躺一个人都绰绰有余,然而秦翎躺了片刻,却觉得越来越挤,身后温度贴的越来越近……他往边上挪一挪,没过一会儿又开始挤,再挪,又开始挤……直到最后,他摸到了榻边流苏,没地方可挪了。

秦翎:“………”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史书是有记载三国时期刘备求贤若渴,与臣子彻夜长谈抵足而眠,君臣亲厚大抵如此。不过同时期的另一位君王曹操的评风显然就没这么好,虽然文采斐然,不过“睡风”奇差……

秦翎开始思考秦王梦中好杀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总不能嬴政睡着睡着突然惊醒,拔出鹿卢把他斩了,然后“半晌而起,佯惊问‘何人杀吾近侍?’……”

只可惜他的青乌放在窗边案上,离得着实有些远。

秦翎轻手轻脚起身,挑起纱幔,赤着脚走到窗边。案上除了青乌,还放着一架琴,正是嬴政曾经教他弹琴时用过的。

秦翎抬手,在琴弦上虚虚拂过,无声的乐曲缓缓流淌。

这是那支不知名的曲子,听风台上,章台宫里,这支曲子拖着他沉溺在不可触及的虚妄梦幻之中。

而他今后再也不会有资格知道它的名字了。

一曲无声终了,身后忽然传来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秦翎下意识接上了下一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随即,秦翎的指尖猝不及防在琴弦上划过,铮然一声,惶惶突兀。

他睁大了眼,盯着案上青乌不敢转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划过。

——曹孟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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