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不叫我……”他边说边支起身子。
“寡人想着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帐外传来嬴政的声音,“看来以后是不能让你再喝酒了。”
秦翎赶紧翻身而起,仓促整理头发衣饰,“大王几时来的……请容臣稍作整理。”
隔着层层纱帐,嬴政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近了,“若是不舒服就再躺一会儿,等午膳时再起来。”
“没有不舒服,只是无聊就躺了一会。”秦翎说。他自己挽了纱帐起来,把那件外袍披了,向嬴政行礼,“请大王恕臣仓促接驾之罪。”
嬴政方才在秦翎还睡着时就掀开帘帐看过了,见了他抱着自己衣裳睡得安静,此刻又把那件衣裳穿了出来,便露出些促狭笑意,“凌海君倒是喜欢这件外袍。”
秦翎以为嬴政说自己衣冠不整,赶紧又理了理外袍袖子下摆——咦,不对劲,这外袍怎么这么长?
……不但宽长了许多,而且看纹饰好像也不是自己的衣服。
秦翎:“……”
完了,这好像不是他的衣服,而是……秦王的?!
之前脑子昏昏沉沉没分辨出来,也没有宫侍提醒,倒让他一直误以为这是自己的衣服,不但搂着睡了两觉,现在还穿着见了人。
……行吧。
尴尬羞耻的事越来越多,现在反而只剩羞耻过度的绝望麻木了。
嬴政见秦翎满脸呆滞提着外袍下摆愣住,许久才僵硬转过头行礼请罪,“大王恕……”
他赶紧截住话,“无妨,衣服相似认错了也是有的,凌海君不必在意。”
但实在是忍不住逗弄他,非要再加一句才肯罢休,“昨夜里凌海君拽着寡人衣裳袖子不肯松手,看来是喜欢这外袍喜欢得不得了。寡人总不好单给凌海君留个袖子,只好把整件外袍都留下了。”
秦翎:“…………”
他是不是还得感谢秦王没单给他留个袖子,让“断袖之癖”的典故提前两百多年。
羞耻的眼泪在心里打转,快要满出来了。
——本以为羞耻到头就已经麻木了,谁知道秦王总能在他底线上再捅一刀,把他的羞耻底线拉得一低再低。
呜呜呜。
嬴政见好就收,赶紧转了话题,“寡人听宫人说你不要太医,又想着你自己也是懂医术的,所以也没有自作主张再叫太医过来。”只是还有些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当真不需要让太医看看?”
“不必请太医了,臣自己也懂医术的。”秦翎赶紧说,“今日不过是酒醒睡得迟了些……”说着就心虚得很,“臣昨夜除了……扯了大王的……”这话真是羞愧到说不出口,含混跳过,“还有没有别的……失礼之举……万望大王不要计较……”
嬴政最初十分好笑,后来想着昨夜秦翎那几句醉话,不由得有些郁郁之色。
“凌海君无论有何事都不会瞒着寡人吗?”他沉声问。
秦翎不由得也端正了神色,“是,臣对大王,忠心无二。”
“曾经公子说,若能再见,就把自身来历都告诉我。”嬴政说,“如今再见,凌海君可愿将来历告诉寡人了?”
倒不是他咄咄逼人,实在是昨夜那几句话在他心里留了疤。从月湖时起,他就觉得公子虚无缥缈,捉摸不定,凡间好似谁也留不住他;即使如今他已经是秦王,公子是他的凌海君,可那种“不确定”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他留不住公子。公子的身份来历,公子的文武传承,公子的亲属族人,在他这里都是一片空白。从前他只敢猜,如今终于借着自己身份,借着公子的话,鼓起勇气要去抓这一抹月光。
秦翎一时愣住。
为什么嬴政突然问他的来历?他昨夜是说漏了什么吗?他的记忆只到兰宸宫喝酒时那句“莫使金樽空对月”为止,后面的都是一团混沌,只记得似乎有过不安的梦魇,可就连具体梦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若是嬴政非要问……不行,那些后世之事太过匪夷所思,若是真的说出来,就算有月湖之情,只怕秦王也要立刻发怒,把他当成妖孽拖出去烧了。
有哪个帝王听见自己英年早逝、长子自刎幼子谋逆、国家二世而亡、史称暴秦还能平心静气的?
而且昌平君和李斯将会谋逆这种话,现在说出来无根无据,倒真成了秦翎血口喷人栽赃陷害了。
这些都绝对绝对不能说。
那……他的来历,倒也不是不能模糊编改一下,说个似是而非的合理解释也好。
“臣的故乡……”
秦翎只说了开头几个字,突然止住了声音。
——有什么“东西”骤然睁开眼,看向了他。
无形无影、无处不在的庞然大物从四周出现。殿里宫灯是它,窗棂是它,纱帐是它,案几是它,四周每一件实体都是化作了它无处不在的视线;那恶意凝视的感觉几乎具象化,让他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随即而来的是连绵不绝的恐惧。
「——」
无声的低语在脑海里响起。
虽然没有声音,但秦翎潜意识里听懂了那句话。
……不能说。
说了,就会失去在意的一切。
他是世外而来的孤魂野鬼,原本的身体魂魄已经湮灭,如今不过是在生死缝隙间偷得一世重生。
若是说出原本来历,就仿佛是将他此刻的命和死亡再次扯上了关系,来自黄泉死灭的“注视”便会出现,试图把这缕世外孤魂拉回本该去的幽冥去。
……绝对不能说。
在他闭口不言后,四周的视线便消失了,快得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啸溟。”秦翎下意识小声叫了一句。
不知啸溟去了哪里,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出现。
“啸溟!”秦翎又喊了一句。
他心里没有安全感,下意识就想把最亲近的海雕叫回身边。
还是嬴政看他神色突变、脸色苍白,连忙过来扶住了他。
“公子怎么了?”嬴政握着他的手臂,关切打量秦翎脸色,“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说着就回头吩咐宫侍,“去请……”
“不要!——都退下!”秦翎反应颇大,他一把回握住嬴政的手指,直到感觉到了嬴政肌肤温热,才觉得有了安全感。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昨夜的梦魇。那些漆黑绝望,那些恶意凝视,还有最后令人安心的气息。
“……是你吗?”秦翎抬头对上嬴政目光,恍惚失神,“昨天晚上,是大王救了我吗?”
嬴政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但是依旧温声回答,“寡人昨夜的确是一直陪着凌海君,直到凌海君入睡。”
“是你啊……太好了。”秦翎无声喃喃。
嬴政看懂了他的口型,轻轻拍了拍秦翎后背,微有些笑意,“若是凌海君想让寡人一直陪着睡,也是可以的。”
没想到秦翎不但没有如往常一般脸红,反而认真追问,“真的可以吗?”
嬴政:“……”
他也想,但是不行。
凌海君不是笼中金丝雀,他是自由翱翔的雕隼,更是月下幻梦中的仙人。
谁舍得把仙人按到红尘俗世的泥泞里?在他雪白的羽衣上摸一个手印都是亵渎。
嬴政叹了口气。
秦翎此刻理智终于回来了,端正仪态神色说,“大王,若是臣的来历不可说,但臣愿意以命担保,绝无奸恶之心,绝不背叛秦国,大王可愿信臣?”
嬴政愕然,随即笑说,“那可不行。凌海君方才都说了个开头了,突然打断,实在可疑,寡人得好好审一审。”
本是玩笑话,可秦翎此刻心神震荡,就当了真。
“臣无法告知来历,只能誓言自证。”秦翎直接并指对天发誓,“臣秦翎对天地鬼神起誓,一世忠于王上,若有叛离之心,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住口!”嬴政厉声说。
他在殿里急促走了几圈,又站定,回头怒斥,“以后不许如此说!”
他难得对秦翎动怒,此刻突然发作,凌厉杀伐气势瞬间镇住秦翎。
天子之怒,九州震荡,万民寒慄。殿外头候着的宫侍跪了一地,却不敢进来探视——凌海君都平息不了王上怒火的话,他们进去不是找死吗?
秦翎吓得大脑空白,半句话也不敢再说,刚从窗口飞进来的啸溟更是浑身炸了毛,睁圆眼睛瞪着嬴政。
嬴政看这一大一小都睁圆眼睛紧张万分看着自己,心里的怒火瞬间消失,不由得失笑。
“逼得凌海君发誓自证,是寡人的不是。”他走近,将声音放到最柔和,“那些话,就当凌海君随口乱说,说过也就罢了,什么天地鬼神,当不得真。以后不许再提,记住了?”
秦翎弱弱应了一句,“是,臣记住了……”
若是嬴政一直不假辞色严厉对他,他不至于让吓这么厉害,毕竟他是千军万马前也敢刺虎刺秦的人。
偏偏这人对他从来一句重话都没有,召令都带了征求的意味,温柔妥帖得像是师兄一般,现在突然发怒,就让他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嬴政看秦翎被自己吓得蔫头蔫脑,也有些难过,“凌海君身世若有难言之隐,寡人绝不再问。还请凌海君以后不要因此疏离了寡人。”
“臣不会。”秦翎说,“臣对大王之心,‘九死其犹未悔’。”
“好,”嬴政有些笑意,“那寡人待凌海君,必然如香草美人万分珍重,不叫凌海君赤诚之心随水流逝。”
他正想开口让秦翎在宫里多住些时日,却正好有工坊的人来呈今日工坊事务。看着简牍上密密麻麻的字,再看秦翎专注阅读工事记录,还时不时询问工坊令详细数据,嬴政不由得叹气,“看凌海君这般忙碌,寡人也想起案头那一堆奏疏来。中秋节前他们想着把麻烦事务都压到良辰佳节后再呈,今日可好,呈上来的件件都是大麻烦,愁得寡人一刻都不想在正殿待,看见那堆奏疏就头痛。”
秦翎听他抱怨,知道他虽然这么说,政务却是再勤勉没有的,就劝,“大王也要劳逸结合,按时用膳就寝,批阅奏疏半个时辰就起身运动一会儿;平日可以用枸杞、决明子、金银花之类寻常药材的泡茶喝。”
嬴政听完,摇头,“说起来总是简单,一看奏疏就记不得了,宫侍提醒一遍不见效,哪里还敢说第二遍。”
他垂眸看秦翎,目光有些深长,“不如凌海君再在宫里留几日?好好教一教那群宫侍和太医们。”
他本以为秦翎肯定是以工事为理由拒绝,谁知秦翎一口答应,“那臣就斗胆多住几日了。”
嬴政挑起眉毛,做出疑问神色。
秦翎把盖了印的工事简牍递给工坊令,又嘱咐几句注意事项,工坊令赶紧接了,行礼退下。
“臣如今是比以前闲了些。”秦翎认真解释,“之前臣忙得一刻也离不开工坊,是因为那时候各类锻造冶炼工事都刚刚起步,正是摸索试验阶段,各处都是新起步,若是无臣时时把关盯着,不知要出多少错。”
他又加重语气,“如今各项事务都有了规矩,流程步入正轨,工匠各司其职,只需要按臣留下的章程去做,就不会出错。即使是有了意外,臣也留了法子和数位大工匠专门去处理——若是如此,还需要臣时时刻刻看着,桩桩件件小事都过问,那臣早就累死了,这群无能工匠也该换了。”
说完,又问嬴政,“大王觉得臣这么做,可好?”
嬴政听懂他言外之意,默然许久,点头,“自然是好的。”
他侧目看向窗外碧蓝如洗的澄澈天色。
“如今秦国正是起步之时,若不事事过问,不知要有多少错处……”他轻叹一声,“也不知秦国几时才能步入正轨。”
秦翎浅浅微笑,“在那之前,在那之后,臣都会一直追随大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