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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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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章台宫,侧殿寝宫。

月色明澈入窗,夜风微凉轻轻掀动窗扉纱帘,却穿不透榻边层层垂幔。满室里只有案上一支灯烛摇曳,映得榻上榻下笼在一片暧昧朦胧的阴影里。

嬴政坐在榻边,怔怔看着榻上醺然沉睡的人。

……是那样悲伤的醉呓啊。

虽然他自十三岁登基就开始了陵墓修建,可这不代表他不忌讳“死”,更勿论是秦翎口中近乎惨虐的“挫骨扬灰”。

何等的隐情,才叫这人宁可把尸体烧了,连骨灰都不愿留下来?

他应该有感同身受的悲伤吗?

可是。

——“回不去了”。

听到这句话,他骤然暗舒一口气,是安心亦或者窃喜?还是二者皆是?

仿佛多年前,他听到公子说无法离开月湖时,那种晦暗又欢喜的心境。

嬴政伸手,轻缓将秦翎的手按在了手心。

榻上那人沉沉睡着,也许是寝衣单薄的缘故,露在外面的手有些冰凉。

“你要回去哪里?”他喃喃。

如果想捉住一只自由的鸟,该怎么做?

精美的食物,温柔的抚摸,降低它的警惕心,然后,引它心甘情愿走进漂亮的笼子里。

“……哪里也不许去。”

如果这鸟儿桀骜不驯想要飞走……

蒙住它的眼,折断它的翅膀,将它纤细的颈子用锁链栓牢,让它只能顺从伏在在自己掌心,让它婉转的啾鸣只能被自己听到,让它无论挣扎多久,都只能重新低下头,祈求主人的爱怜……

这样阴暗又暴虐的心理,在静谧安宁的午夜月色中翻涌出来,像是岩浆和毒药一起沸腾。

不懂这心态到底是因何而起,也不懂这种情绪究竟叫做什么,但这一瞬间从心底涌起的掺杂着绝望的快意,几乎驱使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榻上的人突然发出轻轻呓语,蜷起身子,自然而然把脸贴在了嬴政的手指上。

“……”

一瞬间的怔愣。

那些暴虐的负面情绪,仿佛倏然收回阴影的毒牙,转瞬消逝。

冷静下来,嬴政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曾经动过的念头。

……怎么会真的忍心那样做……呢。

微醺熟睡里的秦翎毫无防备心,安静蜷缩在他的手边,甚至得寸进尺,摸索攥住嬴政袖口,将他的衣袖当成了枕头,睡得沉熟。

嬴政此刻穿的是常服,柔软衣袖簇拢在秦翎脸侧,布料上用银线绣着山河日月,就好似他枕着九州天下入梦睡去。

层层帘纱垂下,在这一方卧榻,两人与世隔绝,独成一片天地。

殿门口,内侍踌躇探头几次,还是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进来,远远跪了,低头轻声提醒,“大王,已四更了。”

眼下这般情景,若是后宫妃嫔,宫侍早就有眼色宣了临幸留寝,可凌海君毕竟是外臣,倒叫他们左右为难。

嬴政默然许久,到底还是顾虑许多,决定回正殿去。他试着把袖子抽出来,然而秦翎攥得十分用力,简直是用了溺水之人抓浮木的力气,抽了几次都未果。

感觉到手里攥着的东西要被抢走,秦翎梦里有些不安似的,把手里的布料又扯回去些,几乎把半幅袍袖都拽进了怀里。

嬴政到底也不敢用力,怕惊醒了他,只好将那件玄锦外袍脱下,留在了秦翎枕边。

内侍见秦王只穿里服从帘帐出来,惊得连忙叫身后小宫侍去正殿取外袍和披风来。嬴政用手势示意内侍消声,等出了殿门才低声吩咐,“去把这里的广寒香换成沉水香。”

广寒香清冷淡雅,平日里秦翎喜欢点着也就罢了,但方才嬴政注意到秦翎睡得并不安稳,就特意着人换安神凝魂的沉水香来。

而且……

他又补了一句,“用寡人寝宫那种。”

.

.

秦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漆黑,浓重深邃的无垠漆黑。

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仿佛世间万物皆化为深渊中永恒的、近乎实体的虚无之黑。

这般似曾相识的死寂漆黑。

……是那个梦啊。

那个消失许久的梦魇,又回来了吗?

那个海市蜃楼后阴魂不散纠缠他,使他心气交瘁、每次梦醒都要心悸呕血的梦魇——

秦翎向四处看。可这次他并没有看到那架庞大棺椁。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脚下深渊水面随着他的脚步荡漾起微微的涟漪,寂寂向四周扩散。

仿佛被这细微声响惊动,远处有漆黑影子从水底翻起,向着他簇簇涌动而来。

“……谁在哪里?”

秦翎想要努力看清那流淌聚散的黑影,但凝神看去那里只有一片虚无。

然而,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的、不可违逆的、无处不在的庞然大物。它并不是实体,但四周每一件实体都是它;它也不是虚幻,那恶意凝视的感觉几乎具象化为把他拖进深渊的触手,阴冷气息如藤蔓缠绕附身,森寒入骨。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习武之人本就对杀气敏锐,此刻秦翎几乎被四周无处不在的浓重恶意逼得草木皆兵,他急促退了几步,险险避开面前一股寒流,却突然脚下一滑——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脚,想把他拉进无底深渊里去!

那是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融于黑暗的黑雾,也许是梦魇中的幽冥诡灵,秦翎被这可怖的力量掀翻在地,深渊里血气浓重的冰冷黑雾呛进口鼻。他几乎是立刻心肺绞痛起来,只觉得喉咙仿佛被无形之手捏住——

「勿言。」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畔低语。

「不可言。」

耳畔是一片死寂,只有他指甲徒劳抓在衣襟上的沙沙声。

「言则失。」

那声音在他脑海嗡嗡作响,被凝视的感觉愈发强烈刻骨。

秦翎急促吸着气,却只有血腥气息弥漫口鼻喉咙,心肺一片撕裂剧痛。就在他几乎窒息时,身侧突然有一片淡银色雾气萦绕升起,驱散了阴寒黑雾;沉暖柔和的熏香气息环绕四周,将血腥气一驱而散。

那银色雾气里隐约幻化出山川日月景象,恍若海市蜃楼。秦翎顾不得惊愕这梦幻奇景,捂着喉咙急喘了几口气,许久才缓回心肺刺痛。

恶意凝视着他的那“东西”依旧在远处徘徊,但似乎是忌惮银色雾气,再未靠近。

在这一片朦胧银光中,秦翎缓缓陷入安宁无梦的沉睡。在失去意识前,他隐约记起……

那熏香气息,好生熟悉。

.

.

第二日秦翎醒来时已经辰时末,比他平日自然醒时多睡了一个多时辰。即使如此,他睁开眼时还是觉得宿醉未醒,仿佛脑子里有一百个苍云在盾墙盾舞,哐哐铛铛头痛欲裂,不由得呻.吟一声。

宫侍听得帐子里有动静,连忙上前询问,“凌海君可要起身?”

“怎么不叫我……”秦翎问。

出口才觉得嗓音沙哑,喉咙里隐隐血腥气,忍不住咳了几声。

宫侍们殷勤挽了纱帐,捧了器具衣饰上前服侍,又解释,“王上体谅凌海君身体不适,不许奴婢们扰了凌海君休息。”

秦翎揉着眉心,哑着嗓子问,“昨儿我喝醉,可有王驾前失仪?”

宫侍们回答一致,“奴婢不知。”

秦翎掀开被子,这才突然发现身上卷着一件玄锦外袍,一半被他盖着,一半当成枕头,压得皱皱巴巴。

秦翎:“……”

怎么回事,明明换了寝衣,怎么还穿着外袍睡了。

看来真是醉的一塌糊涂。

秦翎起身,叫宫侍把外袍收拾了挂好,又蹙眉揉着太阳穴吩咐,“要一杯浓些的蜂蜜水。再备水沐浴。”

收拾用膳罢,又缓了几刻,秦翎还是觉着难受。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宿醉,而是连着心口钝钝地疼,几乎叫他有一种又要心悸咳血的重病错觉。

昨夜是做了什么梦吗?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一片黑暗,被恶意注视着一般……再往深处想,就会觉得心口开始刺痛。

他取了一卷工坊事务简牍转移注意力,然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好搁了,倦倦倚在榻上揉眉心。往常他都是早早起来,精神气爽练完剑就开始动笔墨,今天难得一见这般虚弱神态,宫侍们慌了神,连忙请示,“凌海君可要请太医过来?”

“不必。”秦翎说。他自己把过了脉,脉象平稳并没有病态,甚至连休息不足的虚弱都没有多少,仿佛头疼心痛只是他的错觉。

他蹙眉揉着手腕穴位,突然问,“宫里点的什么香?”

宫侍回禀,“昨儿因着王上吩咐,殿里往常的广寒香换了沉水香。”又觑秦翎脸色不好,忐忑询问,“凌海君可是要换回来?”

“不要……”秦翎低声说,“拿近些,再点浓些。”

宫侍把璃龙蓝釉嵌珠香炉捧过来放在案侧,沉水香的银白色雾气袅袅飘渺上升消散,不知为何,这温郁气息让他疼痛缓解些许;只是还有些不满足,仿佛心里空空荡荡缺了什么……

究竟缺了什么?

秦翎怔怔扫视殿内,最后目光落在那件玄锦外袍上。银绣山川星辰于袖口衣摆处反射微光,隐约明灭。

是在哪里见过?

似乎是梦里见过的场景,却又完全记不得了……

等反应过来,秦翎已经走到衣架前,把那件外袍抱在了怀里。衣服上,有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与殿内熏香相似,却又有些细微不同,更加令人安心的……

秦翎只觉得心脏落回胸腔,仿佛倦鸟终于归巢。他紧紧抱着外袍,躺回榻上含混吩咐,“我且再睡一会儿……两刻后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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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香沉,无梦无魇,等秦翎醒来时,殿里的更漏已经走过了午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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