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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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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个月色皎洁的中秋夜,七岁的嬴政与十七岁的秦翎坐在月湖小亭中。为了庆祝中秋,秦翎带了各式月饼糕点水果零食,还带了一只酒壶。

小嬴政捧着酒壶闻了闻,问,“公子,这是什么?”

秦翎取了两只杯子出来,“是紫葡萄酿的酒,还有石榴汁,都是从西域那边传来的。”

说着就倒了两杯,他这杯是浓紫色葡萄酒,小嬴政那杯却是鲜红的石榴汁。

“怎么不一样?”小嬴政十分惊奇。

“这壶叫九曲阴阳壶,里头有机关。”秦翎解释,“能装两种酒,按着机关,倒出来泾渭分明不相混。”

“我也要和公子一样的。”小嬴政要求。

“小孩不能喝酒。”秦翎干脆拒绝,“乖乖喝果汁。”

等小嬴政不情不愿喝起石榴汁,秦翎端了葡萄酒,却犹豫了。他现实是万万不敢喝酒的,如今梦里带了酒却也不敢喝了——万一醉酒状态持续到现实,以他现实病怏怏的孱弱身子,可能真的就药石无医了……

端着杯子天人交战一会儿,秦翎到底还是惜命,把那杯葡萄酒泼了,重倒了一杯石榴汁。

“公子也是小孩子嘛,乖乖喝果汁。”小嬴政十分得意。

两人分完半壶石榴汁,秦翎晃晃剩下半壶葡萄酒,递给小嬴政,“好酒,只可惜如今你还喝不得……倒了吧。”

小嬴政当真捧了酒壶,把那半壶酒都倾进月湖里。秦翎看他倒酒,小小年纪就有一种杯酒祭万军的气势,忍不住感叹,“君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湖里,赠饮天下人。”

小嬴政收了酒壶走回来,抬头认真说,“等我长大了,公子再与我喝酒吧!”

秦翎垂眸看着手中酒杯,杯底还沾着石榴汁,鲜红得像是他曾经病咳的心头血。

“……好啊,等你长大吧。”

他那时候说这句话,是当真有着讳而不言的失约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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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凌海君要不要喝?”

嬴政又问了一遍。

冕冠垂旒为他英俊眉眼投下深深阴影,那双形状漂亮的眸子幽沉如渊。

秦翎仿佛被蛊惑,伸手拿了酒杯,举杯敬过,一饮而尽。

清甜冷冽,不是酒,却是……

“……石榴汁。”秦翎喃喃。

嬴政笑得止不住颤抖,冕冠下的垂旒都一阵琳琅碎响。“凌海君喝酒好气势!”他语气认真,连连点头夸赞,“比当年喝果汁可是勇敢多了。”

秦翎红了脸,“当年……不提也罢。”

嬴政又为他斟了一杯。这次,却是清澈透明的白酒。

“这酒,凌海君想喝就喝,不喝也无妨。”

虽然这么说了,嬴政却非要再加一句,“方才寡人向群臣敬酒时,两次凌海君都倒了茶水糊弄——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秦翎一抖,嬴政赶紧扶住他的手腕,才没叫这一杯美酒翻到秦翎怀里。

秦翎觉得自己做的可隐蔽了,怎么就叫发现了呢?隔着这么远,又那么多人,难道秦王一直在看他不成?

那这酒不喝也得喝了,他举杯一敬,“臣敬大王一杯赔罪,望大王不要计较。”

美酒入口,醇香甘烈,顺着喉咙一路燃起微微的火。白酒到底比葡萄酒烈了数倍,只一杯,他就有些晕晕乎乎上头,喃喃道,“好……好酒。”

秦翎试图把酒杯放回案上,眼前却有了重影,放了几次未果,只好依旧把空杯捏在手里。

嬴政看这人一杯就醉,忍不住带着笑意感叹,“看来凌海君当真是第一次,不知酒量深浅啊。”话虽如此,他却扶着秦翎的手,又斟了一杯给他,问,“秦国的酒,七国最烈,凌海君以为如何?”

“是么?”秦翎看着杯中清酒,点头,“肯定是比葡萄酒烈了许多。”他又举杯喝尽,抿了抿嘴,“我以前连葡萄酒都不敢喝……”

嬴政为两人都斟了酒,自己也端了,“是啊,不过公子既然许诺了要陪我一起喝酒,可要守信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秦翎端着酒杯,等嬴政一起喝了,又把酒杯递过来,“再来、一杯。”

嬴政听秦翎一字一句咬着字眼说话,就知道这人已经醉了。本来还想哄他多喝几杯,现在反而不敢让他再喝。“罢了,公子这就醉了,还是不要再喝了。”

说着就去接秦翎酒杯。谁知秦翎握着不放,认真说,“以前不行,但是现在可以。我想把以前没做过的事都试一遍。”

嬴政不懂他话中深意,但无端听出一种失落遗憾来。

秦翎见嬴政不动,干脆自己拿了酒壶,给两人分别斟满。因着这动作,他几乎靠在了嬴政旁边,但他已经醉了,没有察觉出自己的逾越;嬴政更不会提醒他,反而伸手,将他又往自己身边拢一把。

醇浓芬芳的酒香弥漫在纱帘之内,压过了小鼎中淡雅香料,熏得人醺醺欲醉。又喝了七八杯,嬴政丝毫不见醉态,秦翎却已经彻底眼神涣散,语气絮絮呢喃,没话找话把工坊近日大小事务都絮叨一遍。

因着醉得不轻,便有些小孩子气,若得不到嬴政回应,还非要说第二遍,直到嬴政点了头,夸了“凌海君做的很好”才肯罢休。

嬴政倒是不知道秦翎喝醉酒话这么多,一点儿也没有醒着时清冷孤寒的疏离感。嬴政向来雷厉风行、凌厉果断,臣子向他禀事时,都必须言简意赅,生怕多一句废话惹得秦王不耐烦。

但如今,却肯将那些翻来覆去的醉话认真听着,一一耐心应了声。

嬴政伸手扶了歪歪倒倒的秦翎,让他伏在自己臂弯里。

秦翎半阖着眼,温顺半倚在他怀里,继续絮絮叨叨,“……李信大哥他不听,非要骑马和我切磋……我说蒙恬大哥比他知道轻重,他还不乐意……”

说到这儿差点气哭,“我、我还不乐意呢,青乌伞面都是他的马蹄子印……”

嬴政看这人眼尾嫣红,眼波水色潋滟,泫然欲泣,鬼使神差伸了手,在他眼尾一抹。

秦翎毫不防备,还侧着脑袋,把脸侧在他手指上贴了贴,继续无意识喃喃,“李信大哥适合带骑兵……可是骑兵不好配火器,要惊了马呢……”

眼见秦翎歪歪倒倒要把一盏酒都顺着自己衣襟倒进去,嬴政连忙接了酒杯过来。

这次秦翎倒是没拒绝——他已经醉得握不住酒杯,乖顺任由嬴政把酒杯收走,嘴里却还意犹未尽喃喃,“等以后……要把秋露白、竹叶青、西市腔、朗官清、长安醉……都喝一遍……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嬴政一手揽着他,一手举杯饮了,低低笑说,“是么……金樽不空,明月满怀,可谓得意尽欢啊。”

仿佛应着他的话,秦翎醉醺醺一头栽进他怀里,脸贴在他颈侧,温热气息直呼在领口肌肤。嬴政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炙热火气冲上来又滚下去,手里金杯都几乎捏得变了形。

半晌,嬴政才稳住气息,抬手召了宫侍进前,压低声音吩咐,“这里让昌平君负责。备驾,回章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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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亲手扶着秦翎,走殿侧门出了兰宸宫。这边是宫廷禁区,并无宾客前来,只有宫侍远远提灯跟着。

身后兰宸宫的辉煌灯火被廊下水光折射,浮光跃金,波光清粼。月色皎洁洒在两人身上,玄衣衮服与墨色礼服交叠缠绕,山川衔接,云霞共漫,金纹龙鳞与金纹凤羽光华交映明灭。

夜风微凉,吹来水面湿润水汽。秦翎被冰凉水风一吹,清醒了些许,挣扎着站住,侧耳去听廊下水声。

“……什么?”他没头没尾问。

嬴政却懂了,回答,“是水流声。兰池的水,都是引了渭水而来。”

秦翎醉眼朦胧看向水面,喃喃,“渭水……渭水么。”他向着廊桥栏杆走了几步,想要去捉水面月影。

嬴政连忙把他拉回来,免得这人一头栽水里去。“等你酒醒了再来看好不好?”他耐心哄着,“除了兰宸宫,兰池还有许多廊榭楼阁,以后慢慢看;今儿喝醉了,别吹了风。”

秦翎被他用袖子拢着,时浓时淡的沉水香缠绕侵入每一寸呼吸,坚实的手臂扶着自己腰背。他并不反感这般亲近接触,只觉得无比熟稔与安心。

嬴政抱着他,也不急着回去,静静在廊上站着。宫人远远退开,夜风吹散远处乐声,四周安谧,天地静止,只有廊下潺潺流水不息,自渭水而来,穿过宫殿楼阁,又奔流回归渭水而去。

秦翎本清醒了些,此刻被嬴政怀里温度熏着,醉意又浓起来。他只觉得自己是在万花谷寻仙径小院——这是他第一次做了月湖之梦后的清晨?是偶然听到裴元大师兄叹息他将早殇的傍晚?是送辰极前往天策府的那天晚上?还是出谷刺虎时那个浓雾弥漫的午后?

辰极……辰极,他当做弟弟的辰极。

无数纷繁记忆从他恍惚的思绪里穿插闪现,他抓住面前那人的衣襟,喃喃,“辰极……你怎么回来了?”

嬴政被他按着胸膛,只觉得隔着层层布料,秦翎手心那不可感的温度却仿佛滚烫至极,烫得他半边身子都过电似的麻。

嬴政沙哑着嗓子问,“陈姬……是谁?”他明明记得公子说并无姬妾。

秦翎醉得厉害,沉浸在半梦半醒的醺醺然里,并没有听见嬴政的询问。他等了半晌,还不见辰极回答,便拽着对方衣襟把他拉过来——对方身形稳如山峦不动,他只好自己贴过去,顺着对方胸膛摸索上去,嘟嘟囔囔说着醉话,“怎么长得比我还高,天策府这么养人的么?……你好好在那里学本领,将来上阵杀敌,尽忠报国……说好要做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呢。”

说罢突然想起分别时辰极号啕哭成狗,他那么能哭,也不知等自己的死讯从华清宫传到天策府,他得哭成什么样。

“当了小将军,不能哭了。”秦翎伸手去摸辰极的脸,脸颊滚烫,但没有眼泪。

嬴政按住了秦翎乱摸的手。他知道面前这人醉了,说的话都当不得真,但他还是仔细听着。听起来,秦翎口中的“陈姬”并不是女子,而像他弟弟一般,似乎是在哪里从军——若是在秦国,为何从未听秦翎提起过?若是六国,天策府又是哪里?可是和公子的来历有关?

就连喝醉都不忘嘱咐弟弟要尽忠报国吗……

嬴政侧过头,将脸颊贴在秦翎手心。秦翎的手指就蹭在他唇角,他只要再侧过去些,就能吻到柔软白皙的指尖。

秦翎却突然收回了手,将额头抵在他胸膛。

“小没良心的,一滴泪都没有。”他轻声骂完,又叹息,“罢了,不哭也好……乱世哪里哭得过来呢。”

许久的沉默,他再未开口。嬴政都以为他睡着了,秦翎却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

嬴政愣住,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破这梦幻般的瞬间。

却听得胸口处传来秦翎悲哀的哽咽哭腔。

“辰极,渭水好冷……

“我回不去了啊……若是你能替我收尸,就一把火烧了,骨灰扬在渭水吧。

“让我的魂魄顺着渭水,一直向东海……回蓬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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