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蒙恬蒙恬就到,宫侍进来通禀,“郎中令求见。”
秦翎下意识往嬴政背后一躲。
嬴政好笑道,“传。”随即伸手把秦翎往身后一护,“凌海君放心,若是郎中令要严刑拷打逼问礼物进度,寡人替凌海君挡一挡。”
秦翎:“也……也不至于。”
他自觉反应过度,赧然从嬴政背后走出来。
蒙恬是来汇报中秋宫宴事务的。宫宴一月前就提上章程,如今都已完备,只等秦王阅过最后一遍。
蒙恬条理清晰汇报了一遍,嬴政颔首,“郎中令向来谨慎稳重,宴程再不必改了。”
“是,”蒙恬又问,“大王可还有其他吩咐?”
嬴政指了指案上琉璃杯盏,“凌海君带了一批琉璃器具,此次宫宴若是合适,便用起来吧。”
蒙恬记下,看着杯盏夸道,“来之前听得宫人说工坊新进的器具精美别致,现在亲眼见了才知言语不及实物十之一二。”
“多谢郎中令夸赞,”秦翎十分高兴,“郎中令棋艺高超,我特地制了一幅琉璃棋具带来,待会儿让他们送到襄佑宫去。”
“一句夸就换了一幅棋,下次见凌海君前我可要多预备些夸赞之语。”蒙恬笑说。
秦翎又让宫侍端了挂坠盒过来,刚想取一只送给蒙恬,又突然想到四神兽分别代表了不同祥瑞意义,具体哪只给谁又是个难题。
他求助看向嬴政,“大王……”
嬴政见他为难,示意宫侍用帕子盖了玉坠,只露出络子来,向蒙恬说,“凌海君想给你们四个送礼,又不知怎么分配,就来请寡人出主意。寡人觉得,不如拿帕子遮了,抽到哪个是哪个。”
说罢,又故意加一句,“也省得你和李信又打起来。”
蒙恬:“………”
他向秦翎幽怨一笑,秦翎也心虚一笑,两人尴尬心思尽在不言中。
蒙恬伸手一抽,提了一只白虎挂坠起来。
白虎有监兵镇军、兵戈威武之意,故秦以虎符为调兵遣将之信物。秦翎见蒙恬抽到了白虎,又想到以后蒙恬镇守长城、征伐匈奴,觉得再合适不过。
蒙恬见这挂坠玉质上乘,只能是宫中贡品,又见秦王与凌海君腰间佩着一般无二的玄鸟坠,心下了然,这必是秦王赐给凌海君,怕他不敢收,便把他们四个一并赐了。
若说因为凌海君“后来居上”生出嫉妒,倒也没有,但是秦王此举,实在不由人不多想。
嬴政又示意蒙恬把蒙毅的也带去,蒙恬便又抽了一只朱雀坠子。他今日穿的是轻甲,不能佩饰,便一并收了留着常服时佩。
又有宦者令求见,蒙恬便行礼退下。秦翎也欲告退,却被嬴政叫住,“凌海君暂留,寡人另有安排。”
秦翎退到一边站着。
宦者令是后宫宦官内侍之首,前来禀报后宫女眷事务的,他恭敬行了礼,道,“夏太后有谕。”
他代表太后,故秦王也得垂手端立听着。
“太后谕,近日愈发沉疴抱恙,虽汤药不停亦不见转好,终不得亲至中秋宫宴。大王政务为要,亦不必前来探视。”
嬴政听罢,默然叹息,“是。”
又问,“那么多太医轮换着看,也都束手无策吗?”
夏太后是他的亲祖母,虽然在先王登基过程中出了些力,但自从先王登基,她就在自己的步高宫称病闭门不出,后来先王驾崩,嬴政登基,她也依旧不多问一句。
嬴政对她的心思猜的通透:先王是她亲儿子,只要先王登基她就是太后,至于哪个孙子死了、哪个孙子叛乱,最后又是哪个孙子登基,与她无关。
所以情分也仅限于把她该有的尊荣都给了,再多的真心实意,没有。
“是,近来太后精神愈发迟缓了。”宦者令回答。
“知道了,让太医们多上些心。”嬴政说,“下去吧。”
秦翎回忆史书记载,夏太后明年将会病故,秦王以“天子六驾”之礼厚葬夏太后,想必是十分敬爱夏太后的。虽然生老病死不可强逆,可若是能多留些时候,也免得嬴政太过伤心。就算无力回天,秦王总不会有治不好太后就把太医拖出去斩了的医闹行为吧……
他迟疑片刻,还是说,“臣略懂些医术,若大王不嫌弃,可否让臣为太后……”
“不必,”嬴政一口拒绝,“太后自有宫中太医看顾,凌海君正事要紧,不必费心。”
秦翎:“啊?……好吧。那臣先告退了,工坊还有正事……”
“先不急。”嬴政又截住话。
秦翎:“……”
他到底该不该急正事啊。
“三日后就是中秋宫宴,凌海君不如就留宿宫中吧。”嬴政说罢,不等秦翎反应,又严肃说,“宫宴规矩繁杂,李信他们如何说的清楚,还是寡人仔细给凌海君讲一讲,到时候莫要出了差错。”
秦翎虽然问过了李信注意事项,但李信说的都是类似于“吃吃喝喝看歌舞就好了不会有问题的放心吧!”这种废话,实在是让他不能放心。
而且他的座位和衣饰,也完全没人提醒。李信位列九卿,自然是按秩别穿官服、排座次。可秦翎算什么?总不能算是少府手下跟来蹭饭的吧?
“多谢大王。”秦翎拜谢,“臣第一次参加王宫宴会,没见过世面,确实有些紧张。”
嬴政使人把那套琉璃杯盏收好,又吩咐摆晚膳。秦翎看嬴政案上堆积的奏疏,又看看殿外沉沉夜色,不由得劝道,“大王也要顾念自己身体啊。食寝无时,长此以往如何受的住。”
嬴政舒展手臂,由宫侍换了一件束袖外袍,闻言转头说,“难得有人惦记着寡人的身体。”
“怎么能是难得?”秦翎随口抱怨,“这些宫人都是摆设不成?看时间到了总该来提醒一声摆膳吧?”
嬴政低低笑了一声,“的确是摆设,没什么用。”
殿内布菜的十几个宫侍瞬间跪了一地,低头不敢言语。
秦翎无法置身事外,先开口求情,“臣失言,请大王息怒。”
“都下去。”嬴政说。
这明显不是对秦翎说的。
宫侍们轻手轻脚摆好最后几道菜,迅速鱼贯而出。
殿门合拢前,听见殿内秦王带着笑意道,“不如,凌海君以后常来劝寡人按时用膳?”
殿门无声合拢,关住殿内熠熠摇曳的烛光,也关住了章台宫众多无外人知晓的秘密其中一件。
宫侍们在殿外交换着庆幸而隐晦的眼神。
宫侍在宫中毫不起眼,就像背景,就像摆设,就像随手可弃的物件。但他们无处不在,将一切宫廷秘闻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烂在肚子里。
对于奴婢来说,没人不想爬到权力上峰,但只有极少数才能受贵人青眼。章台宫是滔天富贵和尸骨无存只差一线的两极之地,有人从这里爬上了宦者令、中车府令甚至是九卿的位置,也有人从这里被拖出去,斩首诛族。
他们为奴为婢进入咸阳宫的那一刻,就抱着赌博的心态:要么碌碌无名,要么粉身碎骨,要么一步登天。
而每一件不能被宣之于口的宫廷秘闻,就是这些最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上心的宫侍们往上爬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