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王翦的懵并不是无缘无故。
自周诸国分封,风俗各异,男宠娈童之事几为常态。且不提寂寂无名者,在史上留名的,就有郑庄公与公孙阏、楚襄成君与庄辛、楚宣王与安陵君、卫灵公与弥子瑕之数不胜数的典故。
就近说,隔壁魏国,魏王圉对娈侍龙阳君的宠嬖,七国无人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越人歌》缠绵悱恻,唱的正是男子倾慕男子,愿与相欢。
王翦不觉得凌海君倾慕秦王有何不堪,但他并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无它,只因以上种种典故,都以娈宠的单方面悲剧收场,无一幸免。
若是凌海君也落得这个地步,实在是可惜。
王翦有心想劝,可看秦翎脸上一派坦然,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哈哈哈哈,”王翦干笑着,拍了拍秦翎肩膀,“不知凌海君何时及冠呢?”
“还有一年。”秦翎说。
“加冠成人在即啊,”王翦点头笑说,“这次中秋宴凌海君露了脸,命妇们怕是要为家中女儿的姻缘抢破头了。凌海君年轻有为,将来定能光耀亲眷,封妻荫子啊!”
秦翎也笑,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谬赞了。只是在下工事繁忙,暂无心婚姻。”
“无妨无妨,”王翦说,“男儿自当朝堂战场上建功立业,再成家立室不迟。”
“将军说的是。”秦翎点头。
王翦舒一口气。果然是自己疑心疑鬼,关心则乱了。
他真切道,“远亲不如近邻,凌海君又要为我辛苦施针,不如每日下了工坊,都来府上用晚膳吧。”
“多谢将军盛情,”秦翎说,“只怕李少府也要每日跟来蹭饭了。”
王翦玩笑道,“虽然很不想要他,但为了请凌海君常来,少不得给他多备一碗饭了!”
两人大笑,一时之间亲近不少。秦翎干脆道,“若将军不嫌弃,就把在下当成小辈,直呼在下姓名吧。”
“这如何当得。”王翦推辞。
秦翎真诚道,“在下无父母亲眷,又敬仰将军威名,私心把将军当成长辈尊敬追随。就请将军满足在下这点心愿吧。”
王翦大为感动,连连点头,“好,好啊!那我就忝称长者了,翎小子以后只管和王贲一样,把将军府当成自家。今日卫尉府那边刚备好,还得你这个主人亲自去看一看,我就不多留你了。若缺人少物,只管派人来将军府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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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日,秦翎每日就在锻造坊、将军府和卫尉府三点一线奔忙。
八月十二,一批品相完美的琉璃杯盏出了炉,正好能赶得及中秋宫宴用,李信和秦翎一商量,就由秦翎带去宫中进献。
上千只杯盏小心翼翼包了绢布,分批装了数十箱,又用的是换了减震车轴的马车。进宫后一清点,还是碎了几十只,好在基数庞大,宴会倒也用得过来。
秦翎捧了特意单做的一套杯盏往章台宫去。临近傍晚,宫里已经点了灯,殿内千盏烛火映得明若白昼,嬴政正在批阅奏疏,见秦翎抱着一只木箱进来,起身兴致盎然迎上来,问,“公子今日带了什么礼物来?”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秦翎也笑,“大王如今要什么没有,还不忘惦记着当年的小礼物吗?”
“就是要什么都有,寡人才更惦记着了。”嬴政说着,亲手接了木箱。案上奏疏笔墨堆得满满当当,他只好走到另一张案几放下。
秦翎提醒,“大王,轻……”
话未说完,嬴政把箱子往案上一放,就听见箱子里咔啦一声脆响。
秦翎瞬间心惊胆战,一步抢到近前,小心翼翼掀开箱盖。殿中千百烛火一映,晶莹明光瞬间在色彩剔透的琉璃杯盏上折射开来,绚烂璀璨,光华流转。
秦翎捧了中间一只冰蓝色冰裂纹嵌珠酒壶出来,仔细左看右看,见没有缺口才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听着一声响,可吓死……”
嬴政拈起一块琉璃小碎片,无辜道,“凌海君没听错呢。”
秦翎:“………”
他顾不得生气,赶紧拽了袖口垫着手指,接过嬴政手里的琉璃碎片,提醒道,“大王小心些,这琉璃和瓷一样,碎片锋利得很,别伤了手。”
嬴政一听,下意识伸手要接回去。秦翎赶紧避了,又在箱子里找了找,见是一只配套的酒盏磕碎了个豁口,一并拾出来放在案上,幽幽叹息,“亏臣还小心翼翼抱了一路,功亏一篑……”
“是寡人不小心。”嬴政十分愧疚。
“不要紧,就是个小玩意罢了。只是这六只盏一炉出的,碎了一只也不好再配。”秦翎惋惜道,“算了,这套不好了。下次臣做了更好的再献给大王。”
说着就要把箱子盖回去。嬴政挡了,说,“少一只又有什么要紧。寡人觉得这套杯盏十分漂亮,就想留下。”
“可是只有五只酒盏了,”秦翎说,“单数总不太好。”
“怎么是五只,”嬴政说着,取了两只酒盏出来,“这不是正好是一对吗?”
他把酒壶和两只酒盏放在案上,转着欣赏一圈。
杯盏色泽冰蓝水润,均匀布满幽兰色冰裂纹,壶盖正中嵌了一颗纯白珍珠,看起来就仿佛月出海面,波光粼粼;酒杯小巧只手可拢,杯底上凸,底下镶一颗小小珍珠,若是倒了酒水,就好像月落水底,珠光朦胧。
“凌海君好像格外喜欢珍珠。是因为明珠美人相辉映么?”嬴政把玩着酒盏问。
秦翎随口念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珍珠美玉,自然是漂亮的。”
“词赋漂亮,珍珠美玉也漂亮。”嬴政说罢,唤来宫侍吩咐,“把蓝田去年进贡的那套挂坠取来。”
不一会儿宫侍奉上一只玉盒,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对墨玉玄鸟坠和四只白玉神兽坠,器形灵动,玉质绝品。
嬴政取一只玄鸟坠,亲自系在秦翎腰带上,“秦以玄鸟为尊纹,凌海君中秋时就用它来配衣裳吧。”又吩咐宫侍,“其他的一齐送到凌海君府上去。”
秦翎失笑,“这么多,臣有几个腰来挂。而且两只一模一样的玄鸟,是要臣一边一只么?”
嬴政点头赞同,“是有些多。”说罢,取了另一只玄鸟坠系在自己腰带上,感叹道,“那寡人只好替凌海君分忧了。”
“……”秦翎无奈,“臣如何敢与大王用一样的饰物,也太过逾规了。”
嬴政不以为忤,指着其余四只挂坠说,“这四只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白玉坠,凌海君正好拿去送给王贲李信和蒙恬蒙毅四人吧。雕的不过是寻常祥瑞,算什么逾规。”
秦翎便收了,玩笑说,“臣也算是借礼赠人了。大王还有什么好东西也一起赏了,臣好拿去送礼,多换点人情来呢。”
“宫库里好东西多的是,凌海君只管开了库拿去送人。”嬴政大方说,“让寡人想想……王贲蒙恬喜好兵书武器,李信喜好宝马,至于蒙毅,多给他布置些功课就好。”
秦翎:“………”
蒙毅听了一定会感动哭的吧……
嬴政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哼了一声,“前几日李信特意带着凌海君赠的激雷枪来宫里,非要找蒙恬炫耀。两个人好一顿打……切磋,蒙恬下午当值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
秦翎:“……!!”
难怪前几天李信也一瘸一拐的,秦翎问他还说是不小心撞门框了。
秦翎突然心虚,“说好要给蒙郎中令的礼物,也不知是温度还是材料出了问题,一直再未能得一把如激雷般好的神兵利器。这次中秋宴见了郎中令,也不知道要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