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想了想，点头，“那就多谢大王恩典了。不过我的长处本来也不在朝堂，还请大王给我一个不用每日朝议、可以专心研究设计的官职吧。”

“寡人为公子拟了一个封号。”嬴政笔走龙蛇，写下两个字。

「羲和」。

他搁了笔，抬头问，“如何？”

那一瞬间嬴政的目光里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太过深幽。

然而秦翎没有注意到。他将两个字默念一遍，有些惭愧地拒绝，“羲和者，帝俊之妻，为主位日月之神，我无功无德，却是当不起这一尊荣。还请大王另择一个平常封号吧。”

嬴政默然片刻，见秦翎的确神色坚定拒绝，只好又提笔在羲和二字旁写了另外一词。

「望舒」。

“月神望舒，御月天穹。”秦翎有些笑意，“大王如何对月神如此执念了呢。”

嬴政低头看着简上两个封号，神色不动，“既然公子知道寡人执念，不如就择一个为封号吧。”

秦翎略一思索，还是拒绝，“大王拟的封号太过显眼了，怕是要惹人注目。”他接过竹简，执笔写下两个字，「凌海」。

“若是大王同意，就请以凌海二字赐我封号吧。”

嬴政转身去看那张九州地图。他背对秦翎，秦翎看不到他的目光究竟落在了何处。许久后，嬴政回身，问，“凌海二字何解？”

“只是喜欢罢了。”秦翎说。

“既然公子喜欢，”嬴政这次十分干脆，取了空白简牍，亲笔拟诏，“那就以「凌海君」为封号，封邑丰镐。”他又拟了俸禄秩别，位比九卿。

秦翎听见自己封邑是丰镐，正是大唐长安，有些开心，“咸阳在渭水之北，丰镐在渭水之南，两地隔渭水相望，距离很近呢。”

嬴政却叹息一声，垂眸淡淡道，“周都丰镐被犬戎攻破，后来秦国北迁定都咸阳，取渭水北岸居高之地势，防备犬戎南下。以国君守国都，以国都守国土。”

秦翎也收敛了笑意，郑重说，“国君守国土，臣愿守国君。”

嬴政骤然抬眼，将秦翎那句话反复默念几遍，心绪震荡。他将简牍卷好收在案边，沉声说，“寡人已废去吕不韦官职，其后欲任昌平君为相邦，王绾为相国，李斯为廷尉。昌平君、王绾、李斯、尉僚等在廷，王翦、蒙武、桓齮、王龁、杨端和与李信、蒙恬、王贲在军。”

秦翎认真听完，说，“大王思虑周全，安排得当。”想了想，补充，“听闻李斯师从荀子，同门有一人名为韩非，学识渊博不亚于李斯，又不得韩王任用。若是大王有办法，不如把韩非也拉拢来秦。”

嬴政好奇，“李斯已是策论大家，韩非若当真比李斯更优秀，为何韩王不重用他？”

秦翎歪着头故作思考，答，“因为韩王是蠢货。”

“……”嬴政笑出声，“好，韩非一事，寡人会着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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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郎中令蒙恬、凌海君秦翎，奉诏出咸阳宫前往锻造坊，与少府李信见面。

说是锻造坊，其实兼备了兵器库、军需库等重要用途，因此守备格外森严。虽然蒙恬是熟面孔，守卫还是严格依规检查了两人令牌、手信，才准予放行。

李信正在侧厅查阅兵器入库档案，抬头看到两人进来，十分吃惊，“蒙恬你怎么当郎中令的？你跑出来宫里警卫怎么办？”

“大王吩咐的，让我送凌海君过来。”蒙恬说，“而且又不是那时候……不用那么紧张。”

李信噢了一声，“也对，又不是那时候。”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拍大腿，哈哈哈狂笑个不停，差点滚到地上去。

秦翎迷茫，“李信大哥你笑什么？”

李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想到高兴的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翎：“……”

蒙恬：“……你又发疯是不是。”

李信笑得满眼泪花，“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蒙蒙你记得那时候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咱俩给大王守殿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蒙恬：“……”

蒙恬也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翎更加迷茫，“郎中令你也想到高兴的事了吗。”

两人一齐笑完，李信才揉着肚子，憋笑解释，“唉凌海君你不知道这事，又惨又好笑……哎蒙恬，这话能给凌海君说吗？”

“毕竟以后凌海君要在宫中伴驾，我也觉得说清楚比较好，免得触了大王逆鳞。”蒙恬点头，“不过这事儿，其实也不算什么机密。以前那些老宫侍基本都知道，只是不敢说，大王也……不好说。”

李信附和，“大王肯定不好意思说。”他想了想，揉着肚子笑，“蒙恬你说，我说起来总想笑。”

蒙恬引秦翎坐了，亲手给三人倒了茶，才无奈开口，“凌海君你也知道，我与李信从大王九岁归秦后就与大王相识。那时候废相吕不韦把持朝堂后宫，大王十三岁登基不久，他送了一百名美姬进宫，每日十人往章台宫进，指明要来给大王侍寝。”

秦翎有些尴尬，“这是我能听的内容吗……咱们外臣议论后宫妃嫔是不是不太好？”

“你先继续听。”蒙恬语气平稳，“第一次的时候，大王见自己榻上一群女子，还以为是刺客，叫人把美姬们都拖出去斩了。吕不韦赶来解释说是他送的后宫姬妾，大王十分生气，但那时候吕不韦权势滔天，大王只能避其锋芒，转头去了极宫侧殿留寝。”

李信接话，“极宫是政务大殿，后宫姬妾不得入内，大王在极宫宿了几天，吕不韦就等不住了，直接叫那群姬妾进极宫侍奉……也实在是是嚣张跋扈，横行狂妄。”

蒙恬又说，“大王忍无可忍，叫李信把那群姬妾带到吕不韦面前，说，‘吕相为国鞠躬尽瘁，而这群贼人假托吕相之名，妄图进入极宫，窥探政务机密，实在可恨。若放着这群内奸不管，一定会诋毁吕相忠勇名誉。’吕不韦为了名声，只能下令把那群姬妾都斩了，后来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几年，嫪毐上位把持朝政，又故技重施，送了一百个舞妓进咸阳宫。大王回章台宫寝殿时，一掀帘子出来十几个舞妓贴过来动手动脚，把大王气的不轻，转头就恶心吐了。……总之那段时间，大王每次回章台宫，都是我与李信先进去检查了床榻，就怕一掀帘子又是一群舞妓贴过来；然后每晚都得在殿门值守，不然就有舞妓摸进去邀宠……”

秦翎：“…………”

虽然很惨，但是好想笑。

“凌海君你是没经历过那几年，”李信心有余悸，“总之那几年后宫里很乱。太后与嫪毐、吕不韦沆瀣一气，前朝后宫都……唉，一塌糊涂。”

“三年前李信加冠，大王要求吕不韦任李信为郎中令。李信掌管了襄佑宫，狠狠整顿了宫内事务。”蒙恬说，“也是那时候，太后避去了蕲年宫，后宫里才算是清净了。”

秦翎听完，沉默半晌，叹息，“唉……大王也是为难。”

“可不是，”李信撇嘴，“如今嫪毐死了，太后幽禁蕲年宫，吕不韦入狱，咸阳宫总算是干净了。”

秦翎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事。难怪章台宫宫侍都是内监和侍卫，不见宫女，原来是有这段心理阴影往事……也不知以后阿房宫里成百上千的妃嫔是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又聊了几句闲话，几人一起去正厅。秦翎这次来是看武器、马具改进的，花了几个时辰细细翻完图谱和实物，心里有了数，便与蒙恬告辞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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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时分，章台宫中灯火如昼，嬴政专注批着奏章，听闻宫侍通传郎中令、凌海君到，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传。”

两人进了殿，嬴政问，“今日凌海君看过武器马具，有何见解？”

秦翎还未回答，目光不知怎么飘到了秦王寝殿方向，突然想到嬴政少年时的可怕桃花劫，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嬴政：“……”

他随着秦翎目光方向一瞥就想通了关键，揉着太阳穴，面无表情问，“蒙恬，是不是李信又乱说什么了。”

蒙恬：“……大王恕罪。”

嬴政闭了眼，十分头疼，“寡人还当你是个沉稳可靠的，怎么也学李信……传寡人令，少府李信罚一个月俸禄。郎中令蒙恬未尽到约束之责，也罚半个月。”

蒙恬：“……”

都怪李信。

嬴政指节在案边虚虚敲着，沉吟，“至于凌海君……”

秦翎心虚问，“臣也要罚吗？”

嬴政抬眼看他，“凌海君想要什么罚？也罚一年的俸禄如何？”

“臣连一次俸禄都没领过，”秦翎抗议，“而且一年也未免太长了些。”

“就罚一年。”嬴政勾着嘴角笑，“以后凌海君没了俸禄，衣食住行都得来求寡人，寡人心情好了才肯给。”

秦翎：“……”

总之都怪李信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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