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日等朝议结束，秦翎抱了完成的地图去求见秦王。宫侍引他进去，就见殿里除了秦王，还有好几人。王翦将军、李信、蒙恬，还有三位不认识，一位青年人，两位中年人，皆穿秦国官服。

“秦公子到。”宫侍禀报。

秦翎举起地图帛卷，“大王，地图完成了。”

几人一起看过来，嬴政带了些笑意，说，“来的正好。”

他为双方介绍，“王翦将军，少府李信，郎中令蒙恬，你都见过的。”又看向中年男子，“国尉，尉僚。”又看青年，“长史，李斯。”至另一名中年人就郑重些，“此位是昌平君。”

向众人介绍秦翎时，略略顿了片刻，“客卿，秦翎。”

秦翎听到几人姓名后，一一认真看了过去。他知道为始皇定下吞并六国、一统天下谋略的功臣李斯、尉僚都是这个时候展露头角的。

李斯，谋定六国，襄助一统，官至丞相。

尉僚，著兵书《尉僚子》，军事大家。

昌平君熊启，嬴政的表叔，秦楚王室后裔，官拜相邦，颇有功绩。

有了这几个人，实在是不必他秦翎再班门弄斧、出谋献策了。

只是……

这三个人，一个帝崩后谋反，逼死扶苏册立胡亥，后与逆臣赵高争权内讧落败，被腰斩诛族；一个善观面相，认为秦王少恩多疑，故不愿久留，偷逃出秦；还有一个叛秦自立为楚王，大伤秦国元气，被王翦将军攻破后自杀……无论现在如何恭敬，到最后，都选择了离叛。

秦翎心中叹息，秦皇嬴政从小到大，从生至死，一直都在被放弃和背叛啊。

秦翎脸上微笑不变，与几人见了礼后，屏退左右，请了李信蒙恬亲手帮忙把地图展开。挂满半面墙壁的巨大地图展露全貌时，除了嬴政，所有人都齐齐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向着图走近。

“这图……山川河流，地势高低，如此详尽！”王翦感叹。

“关东六国皆收眼底！”李斯也感叹，“有此图，军事战略如虎添翼！”

尉僚也连连点头，看向秦翎刚想夸赞，突然表情凝住，目光隐晦在秦翎和嬴政脸上来回转了几次，又久久落在秦翎脸上。

嬴政站在原地，低笑询问，“公子此图对大秦襄助甚多，不知公子想要什么……回礼？”

秦翎故作思考，问，“不如就把上次欠大王的礼物抵了吧？”

“那可不行。”嬴政毫不犹豫，“既然公子想不到，那寡人就替公子决定了。公子入朝为官，不知想要什么官职呢？”

“为官……”秦翎有些为难，“可我不想为官。”

他最怕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复杂规矩了。他本是个蓬莱，去了万花也算合适，都是世外疏狂不拘泥规矩的门派；现在像个凌雪阁也就罢了，若是成了长歌门那般，时时刻刻端庄守礼，言谈举止都有据可查……

令人头晕。

嬴政看他退缩，十分好笑，“那公子在外走动，称呼、仪仗、俸禄怕是多有不便啊。”

“我是大王的客卿。”秦翎理直气壮。

“客卿如何算正经官职。”嬴政笑出声来，“人人都求高官厚禄，像公子这般无所求还真是少见。”

“我所求，大王是知道的。”秦翎意有所指，目光扫过东六国。

两人谈话，那边几乎人人注意力都不在图上了，皆竖了耳朵听。李斯从嬴政第一句话后就略有惊讶之色，把余光投在秦翎身上上下打量；尉僚认真看了秦翎面容片刻后，回头看图，皱眉若有所思；昌平君对楚国地图仔细看了半晌，又笑容可掬回头看秦翎。李信蒙恬倒是认真，围着王翦将军请教军事，但王翦将军也时不时瞥秦翎一眼，明显对两个小辈的讨论心不在焉。

气氛有些微妙，昌平君突然笑着开口，“秦公子这图，事关重大，若是世间仅此一份，可要万般保守机密，绝不可泄露一分半点了。”

这就是在小心试探了。

秦翎笑着说，“秦宫森严，今日又屏退左右，在场各位都是秦之心腹，不必担忧。”

就算泄露，也不是他秦翎干的，反倒是昌平君将来……不过这次，秦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秦翎脸上笑意又真挚了些，“昌平君一心为国，实在是令人敬佩。”

“在场诸位谁不是一心为国呢？”昌平君也笑。

“以后都是同僚，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嬴政截住了话，“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昌平君稍留。”

其余人都退出，秦翎跟着李信蒙恬出来，一齐往宫门走。

“蒙大人升为郎中令，我还未送上贺礼。”秦翎说，“下次见面一定补上。”

“我也升了，我也要贺礼！”李信插话。

蒙恬拆他台，“你是平调不是升任，没有贺礼。”

李信哼了一声，“小蒙恬你说话客气点，是看我们能平起平坐你就放肆了是不是？”

蒙恬毫不客气，“是啊毕竟我见了大王第一句不是‘大王恕罪’。”

李信：“……”

一语毙命，无法反驳。

“叫什么大人，也别叫郎中令了。”蒙恬转头对秦翎笑说，“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还那么生疏？也像叫李信一样叫我大哥就行。”

“那可不行，”秦翎故作正色，“我与李大哥是打了一场才认他做大哥的，不与郎中令蒙大人打一场，我可不能认。”

李信十分得意，“哈哈哈哈！好小弟！以后本少府罩着你！”

蒙恬也笑起来，“好，秦公子何时方便，某随时奉陪！”

秦翎握了握拳，也觉得战意沸腾，“现在未带青乌，下次一定。”

“秦公子手伤好了？”李信说，“那怕是要打得蒙恬嗷嗷哭了。到时候一定叫我去看。”

“你当我是我家小弟吗嗷嗷哭，”蒙恬说，“而且我记得上次你俩一起挨骂来着……”

秦翎好奇，随口一问，“一起挨谁的骂？”

“不说了不说了，”李信飞快岔话，“好兄弟不提我了，说你弟弟就行。”

“弟弟，”秦翎抓住了话题重点，“令弟是叫蒙毅吗？”

蒙恬嗯了一声，“小弟今年十岁，每日里上窜下跳闹得我头疼，和李信凑在一起简直鸡飞狗跳，不一样的年龄，一样的欠揍。下次带他来你就知道了。”

“蒙恬你会不会说人话？汪汪汪？狗叫？”李信生气。

秦翎本来还笑得不行，又想到历史上蒙恬蒙毅两兄弟的惨烈结局……他笑不出来了。

秦翎和蒙恬一起把李信送出宫门，然后蒙恬回襄佑宫，秦翎回章台宫。

.

昌平君已经走了，嬴政看着案上一卷简牍，听见宫侍通传秦翎到了，掩饰般推开简牍，重新取了一卷空白的展开。

“你与李信蒙恬相处可好？”嬴政没抬头，提了笔悬在竹简上，却久久不落笔。

“甚好，”秦翎回答，“都是好性子的同龄人。而且还约了过几日要去找蒙恬的小弟蒙毅玩呢。”

“蒙毅啊……”嬴政故作苦恼神色，“蒙家那小子可淘气了，与李信凑在一起惹事生非，要不是蒙恬压着，要把寡人的襄佑宫都掀了。”

秦翎：“……噗。”

懂了，那俩人一起挨骂，挨的是始皇的骂。

想不到以后的肱骨之臣、帝国上卿蒙毅，如今还是这么调皮捣蛋的熊孩子，真是好笑又可爱。

嬴政想了想，还是补着夸了一句，“不过蒙家小子十分机灵聪慧，将来若是入朝为官，与蒙恬一文一武，倒也相得益彰。”

秦翎诚恳点头赞同，“肯定如此。”

“既然你们相处甚好，那公子就与李信一起去锻造坊监工吧。”嬴政说，“公子之前所说的钢锻法，如今也能试着用起来了；马具武器等改良，李信那边已有章程，公子去指点一二就好。”

秦翎十分高兴，“多谢大王！正好我还在想画完地图要干什么好呢。锻造的图谱和模具我都可以做，正好也可以把那只小手.弩修一修——若是修不好，直接做一把新的也可以。”

嬴政从袖中取了一把纯黑小剑出来，“不知还有没有像冉遗一样的好剑送给寡人？”

“这可难办了。”秦翎笑着摇头，“样式易仿，材料难得。”

冉遗用飞仙玄晶锻造而成，普通金属材料难以匹敌。

秦翎看向嬴政身后地图，目光落在邯郸位置，“不过，将来会有机会的。”

月湖底的盒子里，放了两块玄晶，一块化玉玄晶，一块沉沙玄晶，都是比飞仙玄晶更高阶、更难得的铸造珍材。当初秦翎花了大价钱买到手，还来不及锻造，他就加入了刺虎计划，只能赶在最后一晚匆匆沉在月湖最深处。

按原计划，赵国第二个灭国，那么拿回那只盒子也很快了。

“公子既然在外行走，还是有官职比较方便。”嬴政说，“还请公子不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