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则毫无胃口。倒不是害怕,就是情绪太过复杂激荡。他默默想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起身一拜,“大王,前殿的那张地图,能否允许我再完善一下?”
“公子用完膳再去吧。”嬴政说。
“实在是……没胃口。”秦翎摇头苦笑,“心里有些事,非得忙起来才能压下去。”
嬴政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反而解释说,“寡人并不是觉得公子有私藏之心。信鸽一事,若是当时寡人就问了,公子也一定会说的。只是公子传授的东西太过庞大系统,一时想不起要说这种细枝末节罢了。”
公子也许永远也想不到,月湖的经历对他影响有多么大。从第一天起,他就把公子的每一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揣摩,每一次,每一句,之后数年他从其中得到的远比公子教的多得多。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后来他经常会梦到那抹皎洁纯白的月色。
他亲手为秦翎盛了一盏羹递过来,“公子这般倾囊相授,若是寡人还觉得公子有私心,也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公子尝尝蜀地进上的银耳吧。”
秦翎接过盏,看到青边瓷盏中盛着的雪白银耳,带着笑意叹息,“我是不敢再问这瓷釉和银耳又是哪次闲谈漏的底了。总觉得不用多久,我的所学所能很快就给尽了,大王就用不到我了,到时候……”
最后的语气渐渐低下去,但秦翎脸上并不是落寞的神色,反而带了些期待和欢喜。
嬴政动作一僵,很快掩饰过去,追问,“到时候,要如何?”
秦翎心想,到时候,一定已经是九州一统,天下太平了。他一定要去五湖四海走走,纵然这里不是大唐,可他依旧想亲眼看看,再看一眼东海那碧蓝色的波涛,再看一眼秦岭中百花缭乱的幽谷;看雁门关的大雪,三生树的白沙,昆仑的冰川,阴山的草原,龙门的大漠,蜀地的竹海,巴陵的桃花……那些曾经只在书上看过的、只能从旁人口中听到的绝美风景。
——纵马放歌,仗剑天涯!
这样私密的心愿,秦翎不肯说出口,只用旧话应答,“等到了那时候,大王就懂了。”
嬴政对他总是用这句话敷衍十分不满,“如今寡人已行加冠之礼,又长公子一岁,公子还当寡人是小孩吗?”他突然伸手牢牢扼住秦翎左手腕,语气里带了些虚张声势的强硬,“当年的小孩子留不住公子,如今的秦王也留不得吗?!”
嬴政修长有力的手指牢牢握着秦翎手腕,像是握住了一柄初露锋芒的名剑。但他不愿轻易就将剑出鞘,只想将这夺魄光芒于鞘中再留久一些。
“大王请息怒,”秦翎笑着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我并不是要叛逃秦国,只是想着,等我无用之后,也不知大王肯不肯再让我蹭这一顿饭了。”
“公子说什么胡话。”嬴政说,“咸阳宫里,一顿饭、一张榻、一宫殿,寡人永远为公子留着。公子意下如何?”
他的手还握着秦翎手腕不松开,而且劲儿越来越大。
秦翎无奈心想,小孩手劲儿比初见那次大多了,手腕已经开始痛了!
他沉默片刻,右手带了一股混元内力,将筷尾狠狠点在嬴政手臂穴位处。
花间游,厥阴指!
嬴政嘶了一声,飞速抽手,半条胳膊已经麻了。他揉着小臂抱怨,“公子的武器怎么都这么出其不意,伞也罢了,筷子也是能拿来打人的么?”
秦翎笑出声,“此乃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大王要时时温习《孙子兵法》啊。”
嬴政警惕看他的筷子一眼,吩咐宫侍撤了餐食。他自己又揉了半晌,脸上神色有些不安,“公子这是什么招式,寡人的手臂还是动不了。”
秦翎起初有些不信,但想到曾经万花裴元大师兄几笔就把一个医闹者戳瘫在地,半个时辰才哭着爬起来。
不……不会真戳狠了吧。
“大王也是习武之人,”秦翎有些慌了,“我也没用劲,也没有多痛吧……等会儿就好了。”
“手不能动,可是今日寡人还有许多奏章未曾批阅。”嬴政看了前殿方向一眼,皱起眉头,“政务如何能荒废!”
秦翎彻底慌了。
要是让汉史都忍不住夸一句勤政到“以衡石量书”的始皇荒废了一日的政务……
秦翎觉得把他挂在咸阳城头三天都不够抵罪的,要挂成风干咸鱼才够。
“大王的政务可不能荒废啊,”秦翎欲哭无泪,“我给大王揉一揉吧。”
他跪坐在嬴政对面,拉起嬴政手臂,卷了袖子开始按摩。要学花间游百花拂穴手,首要就得精通人体脉络穴位。他从指尖按起,一路往上按过指节手心,手腕小臂,再往上,精练利落的手臂线条隐在了玄黑色衣袖中。
秦翎按了一会儿,忍不住夸,“大王一定经常练武吧?经脉与肌骨都非常完美,血气充足,脉搏沉稳有力。”
简而言之,是万花杏林弟子会喜欢的健康标准了。
过了半晌,才听到嬴政低低反问,“公子还会医术?”
“略懂。”秦翎谦虚说。
嬴政闭着眼,笑了一声,“天下还有什么是公子不会的?”
“不会乐律。”秦翎说完,又开玩笑补一句,“说来不怕大王笑话,我连妇症都略懂一二,只是自己不会生罢了。”
嬴政突然握紧了手指,睁开眼,目光沉冷。
“大王?”秦翎疑惑。
“可以了,公子请回寝宫吧。”嬴政沉声说,“笔墨和地图稍后会有人送到。寡人要去处理政务了。”
突然的送客令让秦翎有些愕然,但还是依言行礼退下。
临出殿门前,秦翎回头看了一眼。秦王依旧跪坐在席上,低头注视着手臂,丝毫没有起身去前殿批阅奏章的打算。
秦翎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骗了一道。
他揉了揉自己手腕,上面嬴政留下的指痕十分显眼。
手上的伤,脖子上的牙印,今日又加了指痕……秦翎觉得他才是比较需要医者的那个。
“去请一位太医来。”秦翎吩咐门口宫侍。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悄悄的,不要让旁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