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可以对史书秦皇无动于衷,但对面前的嬴政,他始终记着月湖的四年情谊。
既然是梦,有缘重逢,月湖时都已经说了那么多,那为什么不能再彻底一点?
“拿一卷……”秦翎本想说画纸,又记起这时候还没有纸。他左右环顾,快步走过扯下架子上挂着的雪白寝衣,铺在地上,伸手,“笔。”
一支毛笔递进秦翎手中。这时候的笔还很简陋,秦翎手受伤也不便握笔,但他也顾不得许多,沾着墨就在寝衣上写画起来。
天工弩有多种,小型可持在手中防身,中型可用于两军作战,大型可用于催墙攻城。每一种弩配不同的箭,实心与空心又有不同,其中灌毒灌火油灌炸.药,又是不同的制作工艺。
弩的材料又必须用精钢,最次也是精铁,现在的青铜支撑不住。钢与铁锻造具体流程和比例也大相径庭,都分门别类记好。
相应的石炭和矿产位置图也附上,但上好的石炭只在赵魏之地,只能先用次等,数量和质量也有区别。
现在的火.药只能算民间炼丹小打小闹的副产品,有了正规火.雷和炸.药配方,秦军想必能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如今的骑兵与大唐天策府骑兵完全不是同一等级,若有了天策府的马具制式和长.枪制式,秦骑兵就能成为一统天下最强的国之坚刃。
这些都是军事用途之物,还有农业,也不知以前那些山川河流的趣闻,小孩儿到底听懂了多少……有了土豆玉米棉花*这类作物,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秦翎笔尖飞速,几乎画出残影。旁边嬴政端着砚台,目光追随着秦翎笔尖认真默读。
秦翎刚开始还耐心一笔一划写成大篆,后来着急写成了颜体,又怕嬴政不认得,边写边念,画完写完一部分,还要追问一句,“都记住了吗?”
嬴政恍惚觉得又回到了月湖,公子教,他学,那是最让他轻松快乐的时光。可现在秦翎写的画的,说是鬼神天工之术也不为过。若是有哪一国得到了这种东西,怕是有了问鼎天下的能力……
他一目十行再默念一遍,沉声回答,“记住了。”
寝衣也不过那么大,秦翎很快写满了一面,不得不停下笔。
“能写的千千万万,想写的千千万万,我却实在是写不完了。”秦翎喃喃,“虽然明知道,即使不需要这些,你也能……但是,但是啊。”
他生于大唐盛世,对皇权有着天然的拥护,又预感到了繁华落幕,更是知道天下统一有多么重要。皇帝地位坚固,则天下坚固,皇帝圣明,则天下太平。
若是能提前结束七国战乱,提前开始一统……
面前这人,是月湖的小孩儿,更是将来的千古一帝,始皇祖龙。
嬴政自己就能走到那一步。
但是为什么不能帮他一把,让他的路走得更快些?
秦翎将笔搁在砚台边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能让秦王为我侍墨,草民三生有幸。”
“月湖时,我也常为公子侍墨。”嬴政语气温和。
“月湖……”提起月湖,秦翎心里又柔软的不像话。
既然都帮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些,让他在抵达之后,走得更稳些?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你的最后一句话吗?”秦翎问。
“公子无论去做什么,一定要成功。”嬴政说,“然后,回来再见。”
彼时稚嫩的童语已经变成了低沉磁性的青年嗓音,但语气里的真挚情谊与当年一般无二。
“既然你都记得,”秦翎点头,“那么……这些话也不用写了,直接说也好。大王请听吧。”
他端正坐姿,招手示意。嬴政放下笔墨,也与他面对面跪坐。
“第一,曾经月湖论策,合百家之长,取众法之精,若是大王今后治下能融合贯通,取长补短,一定更有利于秦。”
秦法在战时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但等天下一统后,就需要变法而治。虽然现在还不到这一步,但是那一天想必会很快。
嬴政回答,“是,寡人已有想法,等合适之时就可启用。”
“第二,不要过于宠信一二近臣,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这是从大秦崩塌与大唐始乱,以及其间无数王朝覆灭中得出的惨痛教训。赵高,杨国忠,安禄山等无耻乱臣,蒙蔽圣听,只手遮天,酿成战祸。
“是,寡人记住了。”
“第三,人……固有一死。不要执迷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
秦皇汉武,皆是英明半生,到后来却被方士蛊惑,昏聩于问仙求道。古今多少帝王,一生誉名,都毁于此处。
“……死。”嬴政默然后反问,“寡人冠礼不过两月,正是年少,如何就到了求长生一步。公子多虑了。”
秦翎想到面前这人驾崩时不过四十有九,说是英年早逝也不为过,“大王若是不信自然是再好不过,我只是提醒一句罢了,那些方士术士,都是江湖骗子,求仙长生之语,万万不可信。”
嬴政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目光轻缓在秦翎浑身扫一遍,有些迟疑似的问,“长生也就罢了,求仙也是妄言吗?”
“是啊,”秦翎点头,“若世上真有仙人,那些方士早就求得心想事成、点石成金了,还用得着再向君王求富贵吗?无非是沽名钓誉的骗子罢了!”
“好吧,不求长生。”嬴政随口应下,“寡人知道了。”
他心里对长生本就很不以为然。他才二十岁,还有漫长余生可施展抱负,用得到什么江湖方士来为他续命?
他的命,除了他自己,谁也做不了主,哪怕是神仙天道也不行!
而他想要的,都不必假手旁人。他将亲手抓住他的愿望,不论那是物,还是人。
亦或者……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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