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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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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蕲年宫,后殿。

嬴政进了殿门,几名宫侍上前想给他脱下满是血迹的外袍,又请示说热水衣物皆备好了。嬴政却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去,看起来并不打算先去沐浴。

他解了佩剑,问,“公子可需要沐浴?”

秦翎正在四处研究宫里装饰——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实物,流传到后世的几乎绝迹,听到询问随口回答,“不必了。”反正再过三四刻,他就醒了。

方才夜色朦胧看不分明,现在宫里烛火辉煌,嬴政不动声色把秦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乌黑头发半散着,发尾还湿漉漉的,也无发簪,只一边用小珍珠丝带挽了一缕;衣服广袖长裾,雪白轻薄丝绸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月白流纱,都半干半湿贴在身上,领口开得略低,腰带束得级细,腰身被身后烛火交叠一映,仿佛……

嬴政下意识用自己的手比了比,补上后半句。

不堪一握。

……成何体统!

“公子还是去换一身衣服吧。”嬴政语气有些强硬,“这般服饰在宫里行走,不合规矩。”

秦翎低头看看身上乐师衣服,就是唐宫里正常的宫人装束,只不过打斗时衣襟开了些而已。果然大唐风气和一千年前老古董不能比,若是让嬴政看见唐女的抹胸纱裙,怕是要两眼一黑直呼放肆。

“我只在这里呆着,又不出去。”秦翎拒绝。

万一时辰到了他来不及换回衣服,又不能把这里的衣服带回去,是要叫他光着被狼牙军追杀吗。

而且现在时间这么紧,用来沐浴换衣服也太浪费了。

“也罢……不过,”嬴政终于问出忍了半晌的问题,“你肩膀上的齿印,怎么回事?”

秦翎摸了摸,无所谓回答,“狗咬的。”

真是麻烦,既然梦里他的内伤和手臂骨折都能好,为什么偏偏留个牙印。

“……什么狗?”嬴政心想你还能敷衍一点吗?

“狗被我宰了。”秦翎说,“然后被狗主人撵了好远。”

……果然还能更敷衍。

“你的冉遗,”秦翎问,“还在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嬴政却很快回答,“在,放于咸阳宫中。”

“手.弩,还在吗?”第二个问题随即而来。

“在,同放于咸阳宫中。”也是毫不迟疑的回答。

“也就是说这里不是咸阳宫?”秦翎问。

嬴政停了短短片刻,神色有些阴郁,开口解释,“这是雍地蕲年宫。”

秦翎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初见时嬴政那么大的怒气。

秦王政九年,太后男宠嫪毐因淫.乱宫闱罪行败露,在秦王政往雍地蕲年宫行郊礼时发动兵变,以窃取的秦王玺和太后玺调动卫戍部队及附近地方军进攻蕲年宫。秦王政抢先发兵平定叛乱,追斩嫪毐,清洗叛军党.羽。

看嬴政的样子,平叛应该刚尘埃落定。秦翎没再追问,毕竟摊上这么一个母亲,不是倒霉两个字就够概括的。

给秦王政多认了两个爹,又与假宦官私生二子,还想谋害秦王政把自己的私生子推上王位什么的……倒了八辈子大霉都不够概括。

嬴政听秦翎没再说话,转头去看,正好从秦翎连忙转开的目光里捕捉到一丝怜惜。

他胸口一痛,压着怒火冷笑,“你果然也知道……连你都知道了,怕是天下早都知道了。你们都在看寡人的笑话,是不是?”

“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秦翎说,“但是我绝对不是看笑话。”

嬴政郁郁盯他一眼,垂下眼,“我知道你不是。”

秦翎对他一生气就变自称的做法十分无奈,仿佛看到了啸溟一生气就炸成毛球。

“蕲年宫与咸阳宫不过半日车程,”秦翎走近,伸手捏起嬴政腰间荷包,“既然冉遗和手.弩都放在咸阳宫,为什么单把它带着?其他东西也都在咸阳宫么?”

嬴政也低头看着荷包,语气风轻云淡,内容却危机四伏,“公子以前对我说‘等你长大就懂了’。我回咸阳第一年,还没深刻领会过宫里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有天半夜,我的寝宫里起了火,火势又急又大,我只来得及拿了枕头下冉遗出来。等第二天火扑灭了,宫里烧得什么都不剩。”

秦翎悚然。这火,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嬴政继续平静叙述,“华阳夫人查到最后,也只是说宫侍不小心打翻了火烛,处死了几个宫人就作罢了。后来又有几次,也只说是意外。”

“你没事就好,身外之物不必介意。”秦翎勉强笑了一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初那群人谁能想到今天呢。”

“是啊,他们都想不到。”嬴政语气淡淡,“长安君成蟜也好,长信侯嫪毐也好,太后也好……那个人也好,都想不到。”

殿外似乎是啸溟叫了一声,秦翎侧耳去听,却没了动静。嬴政并未听见,看秦翎怔怔的,以为他不知道其他两个人的事,也不欲多做解释,只挑了轻松有趣的说,“手.弩被倒塌的铜镜砸坏了,后来我找了许多工匠修,总也修不好,他们都说没见过那样精巧机密的机关,怕拆了就拼不起来。冉遗上挂的小鱼络子被火烧坏了,剑倒是完好无损……只是小剑玲珑精致,我如今……”

“是秦王了,”秦翎笑着接话,“自然是要佩王剑的。再拿着小孩子的剑像什么样子。”

嬴政舒了一口气,“公子不怪我就好。还有这枚衿缨,里面的干花烧成了灰,但衿缨却是完好无损的,实在是神奇。”

那个荷包用的是苗疆五毒教的圣物冰蚕丝织造,又用万花谷数种奇花异草浸泡过,水淹不沉,火烧愈新。

“难怪你看到里面的绣字了。”秦翎有些无奈,“你那么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啊。”

嬴政心说,比那更早,在邯郸当晚回去就发现了。但他只微微一笑,说,“是啊,公子真是心狠。如果那枚衿缨也烧掉了,那我连公子的名字都不会知道了。”

被这么控诉,秦翎有些心软。

小孩儿虽然成了秦王政,但是他没有忘掉月湖,没有忘掉冉遗和衿缨。这让面前的嬴政变得清晰立体起来,和史书中那个面目模糊的秦始皇有了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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