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突然不怒气冲天了?
周围宫侍眼巴巴看他,看情况是想让他跟上。他抱了伞雕追上嬴政脚步,向着宫殿群最中间的正殿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被啸溟打断前,他的问题还是被嬴政听到了。怕是嬴政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只是碰巧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刺客。
那就放心了,看来小孩儿还是有把上次见面时自己的话记着的。
接下来只要解释清楚八天等于十一年,小孩儿应该就彻底不生气了吧。
可是八天怎么能等于十一年,秦翎自己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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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放慢了脚步。
秦翎抱着伞雕神游天外,一不小心和他走成了并肩,反应过来后连忙退了一步。
“大王先请。”他毕恭毕敬说。
嬴政胸口的气又憋起来了。说秦翎不恭敬吧,他的姿势和语气都挑不出礼仪问题;可说他恭敬吧,那表情明显是在走神,大半心神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而且方才不是还拔剑放雕杀气腾腾的,现在装什么恭敬!
嬴政站住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列宫侍立刻远远退开,一时间宫墙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头顶两排灯笼夜风中微微摇晃,青石宫道上投下的暖黄光晕也微微摇晃着,一片一片长长向着远方宫门延伸过去。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差不多的惊险。”嬴政缓缓开口,“你当初差点刺穿我的喉咙,如今又和我拔剑相向——你好像总是这么锋芒毕露,剑气逼人。”
秦翎注意到,他用的自称是“我”。明明是这么危险的话题,却被他说得像什么温柔的回忆。
“你的剑术进步很大。”秦翎也回忆起了第一次初见,有些好笑,“那时候你才五岁……后来在我手下只能撑十几招,今日却是十几招就让我败了。”
“因为你走神了。”嬴政说,“你最初并没有认出我。为什么?”
这样亲近随意的口吻,让秦翎几乎以为还在八天前的月湖,九岁的小孩儿抬着头,认真问公子为什么走神。
“你如今多大了?”秦翎问。嬴政看起来二十上下,但还是具体问问比较准确。
“两月前已行冠礼。”嬴政回答,“一别十一年,公子倒是还和当年一般无二。”
“……”秦翎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对我而言,上次见面不过是八天之前,对你来说,却已经十一年了。”
嬴政蓦然睁大眼睛,后退一步,怔怔看着秦翎,脸上神色变换不定。
“若是你不信,我可以把八天前最后一次的细节说给你听。”秦翎说,“十一年过去,想必你不太记得了吧,那天我送了你一把小手.弩,四寸长,银色。装着弩的木盒是花梨木的,外面雕着海浪和一座小岛,里面——”
“雕着两条飞鱼。”嬴政急促接过话尾,随即闭了闭眼,极缓极缓说,“我记得……九十三次。每一次。我记得。”
秦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啸溟从他臂弯里探出头,左看右看,决定在这奇怪的氛围里原地消失。它扑了几下翅膀,秦翎一松手,它就飞进夜空不见了。
嬴政短促笑了一声,向着宫殿重新迈开步子。
八天啊。
他看着头顶恒古不变的星河,心中情绪惊涛骇浪般翻涌,眼尾都逼得通红。
他以为公子不会再出现了,一年一年等下去,期望也磨成了失望,失望又冷成了绝望。
咸阳秦宫十一年,不比邯郸轻松。从太子到秦王,朝堂后宫,皆是风刀霜剑,杀机四伏,踏错一步都是无可挽回的死局。
可这样艰难的十一年,对于天上的仙人来说,也不过是八天倥偬而过。
八天。
下次再见,难道又是十一年之后?
为什么让他看到希望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渊?
他几乎要带着愤怒和苍凉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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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看着嬴政自顾自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孤寂和悲伤席卷全身。这样的心悸,这样的哀恸,近几年从未出现过。
只有在那个梦里,那个漆黑的梦魇中——
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嬴政的袖子。
“等等!”
——时光于一瞬间重叠。五岁的嬴政拉住了月湖仙人的羽衣,就像是捉住了一片皎洁月光;十九岁的秦翎拉住了秦王政的衣袖,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浮木。
嬴政回过头,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秦翎死死拽着那片衣角,只觉得全身冰冷,只有手心与衣角接触处滚烫。
“我……”他语气里自己也不知为何带上了哽咽,“我叫秦翎。”
“……秦。”嬴政重复了一遍。
“秦国之秦,飞羽之翎。”秦翎说。
“我记住了。”嬴政说。
第二个字,他已经在心里记了十四年。
嬴政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默默舐过,又出声唤了一遍,“秦翎。”
一瞬间身周寒意退去,秦翎从漆黑的梦魇里找回了呼吸。
“嗯。”他重重点头。
“松手。”嬴政突然说。
秦翎惶然松开了手。嬴政却把他的右手反握进手中,指着再次渗血的纱布,“受了伤还用那么大劲,自己不知道痛?”
秦翎心想这点外伤,和他病后的痛楚相比,不值一提。那些头痛心悸的痛苦,那些咳血昏迷的痛苦,日日夜夜不曾停息,他早就不怕痛了。
可话说出来,却变成了附和,“好痛。”
嬴政握着秦翎的手,目光细细描着他的眉眼。
公子容貌还与十一年前一般,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分别时的那夜。
湖波粼粼,月光皎洁,银辉轻柔洒在两人身上。
“寡人已经长成大人了。”他近乎叹息一般说,“可公子还是当年的小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