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接过药碗,平稳端着往里走,“我尽量。”
他敲屋门无人应声,直接推门而入。蒙将军果然还未睡,暑热的天气却还披着薄裘,坐在榻上看书。
秦翎瞥一眼书名,《吕氏春秋》。
“将军,该喝药了。”他双手奉上药碗。
“不喝!”许是军营里发号施令惯了,蒙将军语气里自然而然带着上位者的命令态度,“区区小伤,喝什么麻药,把脑子都喝坏了!拿出去倒了!”
秦翎不再劝,把药碗放在桌上,打量着蒙将军手中书籍,“只听闻将军骁勇善战,却没想到将军亦是儒将,闲暇之余爱读史书。”
蒙安冷哼一声,“只许你们万花谷舞文弄墨,其他人都是睁眼瞎不成。”
秦翎失笑摇头,“将军这是哪里的气话。我听闻将军十二岁入天策府,南征北战二十三年,从朱剑秋军师身边小兵升为如今一方镇将。天策府军师朱剑秋先生有‘天下三智,唯逊一秋’之誉,天策府自然是卧虎藏龙,文武双全。”夸赞完了,该泼冷水了,“只是将军爱看史书,却不知哪本史书教了人讳疾忌医的道理?”
“讳疾忌医?”蒙安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腿上小伤,你们万花谷却说要把我的腿截了才能救。如此庸医,不治也罢!”
秦翎:“……”
敢说药王孙思邈是庸医,我敬你是蔡桓公本公。
“这便是第一次了,”秦翎摇摇手指,“‘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
蒙安看向他,那目光仿佛千军万马之威压。
秦翎不以为意,继续说,“二次肌肤,三次肠胃,到最后,病入骨髓,救无可救。那时候,只怕不是截去一条小腿就能救回来的了。”
“你这种金尊玉贵、顺风顺水的小少爷,来教我道理?!”蒙安把书往桌上一扔,怒不可遏,“我天策将士,只死于沙场,不死于病榻!尔等强做愁赋的闲人,怎么懂虎狼困于笼中之痛!”
“将军说我金尊玉贵算是勉强,顺风顺水却是未必。”秦翎沉声说,“我是蓬莱岛方家之子,从小武学出色,曾多次得过九天苍天君、蓬莱岛主方乾的夸赞,说我少年英杰,来日可期。”这其实已经算是自谦之语了,当初蓬莱众人对他的期许只有更高,“然而五年前一场意外,我经脉全乱,武功全废,心悸吐血,缠绵病榻,不得不送来万花谷修养至今——将军现在还觉得我不懂虎落平阳之痛吗?!”
蒙安终于正眼看向秦翎。
这个少年,的确如他所言,有一种被风刀霜剑无情催折过,又挣扎着爆发出惊人求生欲的勃勃生机。
“一条腿和一条命,将军自然知道哪个更重要。”秦翎说,“我明白将军不愿自认残废,但将军,史有孙膑腿废而作兵法、成名将,以将军您的能力,即使有残,何愁不能名留青史呢?”
这次蒙安虽然还是讥讽,却语气缓和了许多,“天策将士,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国,无愧于君。”
“将军说的是。”秦翎再次端起药碗,“我不过一无名小卒,将军却是大唐天策府之虎狼,应当比我更懂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蒙安沉思片刻,说,“不错,置之死地而后生!去和你们万花的裴大夫说一声,白日是我无礼,我跟他道歉,明日,就可准备截肢。”
“将军今日喝了药好好休息,明日见了裴元大师兄,亲自与他说吧。今日裴元大师兄气的不轻,我可不敢去惹他。”秦翎一笑。
“也好,大丈夫敢作敢当。”蒙安抬着下巴,“拿药来!”
秦翎却端着药碗绕开他的手,推开门喊那个亲兵,“小军爷,你们将军肯喝药了。劳烦将这药再热一热,别凉了散了药性。”说罢,又故意使坏,“再去问隔壁的辰极要一罐蜜饯来,蒙大将军不肯吃药,是怕苦呢。”
亲兵目瞪口呆,“怕……怕苦?!”
他无法把这种小朋友幼稚行为和他们英勇威武的大将军联系起来。
屋子里传来蒙安的呵斥,“胡说八道!还不快去!”
亲兵端着药碗一溜烟窜走了。
秦翎站在夜风中,抬头辨认星辰。
虽然万花谷晴夜明星,但西北边隐隐有血色雾气弥漫半边夜幕,直逼帝星紫微。
居然是这般不详的天象。
亡秦者胡,亡唐者何人?
这避世桃源,又能避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