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蒙将军的手术第二日就做罢，据说是裴元大师兄亲自掌的刀，蒙将军不肯用麻沸散，愣是咬着自己的长.枪坚持过去。

跟着裴元大师兄学医的蓬莱医宗师兄方阅、方华来给秦翎讲手术场面，一个扮演裴元一个扮演蒙安，连比划带学声，绘声绘色，看得秦翎和辰极一愣一愣。

辰极满脸敬佩，“将军真是英雄豪杰！保家卫国，令人仰慕！”

“听说之后蒙将军的亲兵就要回天策府去，由万花弟子接手照料。”秦翎说，“反正我也好多了，不需要人常看着，不如……”

“我我我！！”辰极欢呼，“我可以！我要去！”

秦翎怒，“没良心的！这就恩断义绝了吗！把刚吃我那碗玫瑰乳酪吐出来！以后别想蹭我的鲜花饼！”

虽然这么说，但是秦翎还是去找了裴元大师兄说明情况，辰极精力充沛，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的确是合适人选。

反正两人也是隔壁邻居，辰极便住去了隔壁，照顾蒙将军起居。秦翎乐见其成：辰极性格与蒙安将军的弟弟蒙宁有些像，所以颇得蒙将军喜欢；辰极一心仰慕英雄，每天听将军读兵书讲兵法，倒也算是终于学了点墨水进肚子。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前不久才是南诏兵败，阵亡将士数以万计，故今年祭祀活动格外隆重，听说皇帝也亲去长安圜丘祭拜英魂。

万花谷里也按习俗放了孔明灯，秦翎特地带了一只回来给蒙将军。辰极在院子里点了放飞，蒙安与秦翎隔着窗扉看着，蒙将军眼中隐隐有泪。

他指节敲打着长.枪，轻轻哼起军中传唱的歌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千年前的《秦风·无衣》在此刻响起。千年前的英魂与千年后的英魂隔着时光的长河对望，虽王朝更迭，君王各异，战争湮灭于历史，但同样的豪情战意与哀愁悲壮是亘古不变的。

秦时明月汉时关，古来征战几人还！

秦翎听着，亦心绪澎湃，等曲调结束，才遗憾叹息，“只可惜我不懂音律，不然定要弹琴吹箫相和。”

“军中也无琴箫，将士们围着篝火，击剑而歌。”蒙将军面色悲切，“南诏战前，李将军进谏陛下此战绝非良机，然而宰相杨国忠蒙蔽上听，贪功好进，执意发兵……我大唐将士七万余，埋骨他乡，魂不得归……”

秦翎默默听着。即使是避世如万花谷，对杨国忠、安禄山之专政专宠也多有耳闻。外戚专权，皇帝昏庸，安史野心，这大唐的繁华，就如无基高楼，只等一阵狂风乱雨就会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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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入梦时，嬴政敏锐觉察到秦翎情绪低落。但他知道公子不喜欢练武论策时分心，所以一直等到结束休息才提起话题。

他敏捷将冉遗剑归鞘，跳坐上栏杆，问，“公子何事忧心呢？不妨说出来试试，或许我能替公子想办法。”

“战乱将起……”秦翎下意识答了一句，突然止住。

这几年与嬴政亲近惯了，除了后世历史与自身来历，几乎无话不谈。今日神情恍惚，居然漏出一句。

好在嬴政并未听出异常——或者说他听出了，却装作若无其事。

“如今七国纷争，自然是战乱不止。”嬴政说，“秦赵之间，更是频繁。”

“是啊，”秦翎顺着话题，“战乱不止，民生艰难。若能天下太平……就好了。”

嬴政嘴角掠过极短暂的笑意，“原来公子向往周天子之治。”

“周天子诸国分封，王室式微，空有名号。”秦翎说，“若想四海归一，九州一统，周怕是办不到了。”

“那公子觉得当今各国，有谁能办到呢？”嬴政追问。

“暂无。”秦翎答。

“只是暂无，那将来会有谁办到吗？”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秦翎无奈。

嬴政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公子这般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博古论今无所不能，也说不准吗？”

秦翎被他问怕了，只能祭出大招，“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真是的，公子又来这句。”嬴政撇嘴，“我已经长大了，我九岁了！”他跳下去站稳，努力不露痕迹踮起脚尖，“看，我又长高了！我是大人了！”

嬴政现在比同龄孩子要高出许多，使劲踮起脚尖时几乎能比到秦翎肩膀。

“八岁，”然而秦翎毫不留情戳破他的虚岁算法，“我比你大十岁呢，我才是大人。”

嬴政憋气，“等我十八岁，我就和公子一样大了。”

秦翎十分好笑，“我又不是不长，等你十八岁，我就……”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昔日蓬莱医宗宗主温蘅断言，他活不过弱冠之年；即使后来在万花谷中身体渐渐康复，也无非是从二十拖延到二十五六罢了。

药王孙爷爷慈爱，不忍心说出事实，但后来时间久了他也猜到了，却表面一点不露悲色。

等嬴政十八岁，秦翎却等不到二十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