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命运弄人。秦翎十三岁时与师弟师妹一起出海游玩,突然海上大雾骤起,雾中海市蜃楼再现,与十三年前一般无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宫殿楼宇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秦翎一时心智迷惑,向着海市蜃楼轻功掠去,不设防被暗流卷入水中,等被救上来时,已是昏迷不醒。
蓬莱医宗宗主温蘅看过,说是海上阴雾入体,伤了心脉肺腑,今后恐怕武学半废、寿数有碍。
一颗刚崭露头角的新星便就此暗淡,秦翎手里寒光凛冽的千机伞换成了不离手的苦涩汤药,他再也不能浮游天地、驭羽骋风,再也没了精力钻研书卷,只能日日缠绵病榻,神智昏沉。
十三岁到十五岁,他几乎是在病榻上度过的。每十日左右那个噩梦就会重现,梦中的油灯越来越微弱,他的生命力也越来越微弱;心绞痛、咳血、肺虚、头痛,每一样都剥夺着他的寿数生机。蓬莱医宗宗主温蘅心里清楚,只怕这个孩子活不到弱冠之年,如今也只是用药吊着日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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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在院中躺椅上昏昏欲睡,身上合着一本看了小半的《韩非子》。头顶遮着太阳的是一棵十余尺的紫薇树。紫薇又叫百日红,当初温蘅宗主觉得此名对病人太过不详,想要把树移走,秦翎对此不以为然,这棵紫薇树便留了下来。
紫薇树正是花期,满枝浓红深粉,树下光影朦胧。秦翎露在毯子外的肌肤苍白毫无血色,却又被嫣红树影镀上一层薄薄胭脂色,一时间显得有了许多活气。
辰极轻手轻脚去接那本快要滑下来的书卷,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许多脚步声朝着院子来了。
“就住在这里,请进,快请进!”
“若是万花谷能有办法,咱们也算是一桩心事了了。”
“实在是可惜……万望先生能施以援手……”
秦翎无意识皱起眉头,眼看就要醒了。
辰极难得见他家少爷睡得如此安稳,急得连忙去推院门,想叫外面的人声音放轻些。一开门,却和外面一名黑衣文士对上了目光。
黑衣文士后面跟着三个蓬莱医宗弟子,都是常给秦翎施针熬药的,此刻一个个满面笑容,把辰极往旁边一扒拉,毕恭毕敬又迫不及待请着黑衣文士往里走。
“莫彦先生,快请快请。”
莫彦年近不惑,鬓边微霜,被三个年轻蓬莱弟子拥着几乎跑起来,哭笑不得,“哎哎,我可不比你们上天下地的迅捷步子,稳着点。”
“莫先生,这就是我们之前所说的秦翎小师弟。”医宗弟子给两人互相介绍,“秦师弟,这位是万花谷杏林门下莫彦先生。”然后就是叽叽喳喳一阵解释,说莫彦先生是从万花谷千里迢迢特意来给他瞧病的。
秦翎彻底清醒了,先捂着嘴撕心裂肺咳了一阵,又喘了半晌,才缓过气去拜见。
莫彦见秦翎虽然病态沉疴,但礼仪无可挑剔,姿态也落落大方,心里不觉十分可怜可爱。
等把了脉,莫彦又觉得十分可惜可叹。秦翎年纪轻轻,武学底子非常优秀,但阴寒入体,脉象幽沉,心血薄凉,不但不能继续习武,怕是还有早殇之虞。
最后,他也只能与几个医宗弟子商量,“秦小公子的病,在下恐怕无能为力。但若是能让他去万花谷中修养几年,有‘药王’孙思邈老前辈在,定能有办法。”
这话是避着秦翎说的。但其实避和不避也无区别,榻上秦翎已经陷入昏睡,梦中也在低低呛咳,眉头紧锁,十分疲倦苦楚的样子。
“天妒英才啊……”
莫彦叹息着,再次提笔在药方上改了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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