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在吞噬5986号的过程中遇到了障碍。
5986号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感染体,它是高阶实验体,不适用于吞噬法则。
所谓的吞噬法则,在实验体内部被公认为是弱肉强食。实验体以感染体为食,感染体以任何它们能吃到的活物为食,感染体之间也会互相厮杀吞噬。只是很少有实验体能够生吞另一个实验体,特别是对方能力更强的情况下。
过去在绿河中心,海曼曾经创造了一个奇迹——反杀了原本吞噬了他的0001号尤莱亚。
但这次面对5986号,却有点力不从心了。
5986号并没有完全死亡,它格外强悍,即便被紧紧包裹,压在雪山之下,仍然企图制造地震,想通过最后的反抗来冲破它的防线。
沙迪感知到了那座雪山下微妙的震动,似乎在耐心等待着海曼稍微的松懈或者疲累,完成反击。
但这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沙迪很清楚,这会带来更久远的隐患与灾难。
他很快追溯到了那段来自未来的记忆,确认了这种可能性。
画面里,卡伊洛斯在跟提奥隔岸观火,它说,5986号的宝宝会是最完美的新一代实验体,也是你最好的守护天使。
现在用来裹紧弗兰克的触手变得越来越宽大、有力了。
它们正在积蓄力量,从弗兰克身上缓缓溜下来,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彼此交织,将他温柔妥帖地托起来。
弗兰克就像躺在一叶小船上,摇摇晃晃地被送到桌子上。
桌面上原本的白色丝状触手立刻接手了他,它们簇拥着围了过来,尽量伸展身体,替他的脑袋提供支撑。而另一些则尽力伸向弗兰克身体的另一侧,将他固定住。
沙迪在缓缓坐起。
宽大的飘带触手们再次发挥了作用,它们像一只纯白王座那样,将自己几乎散架的主人扶正,抬高。然后,如同无数条昆虫的肢节,在底下支撑着这高大的王座朝雪山往中心移动。
在每次经过纯白草原之时,雪白的浪花都会涌动着,推着它们走得更快一点。
直到他微阖着双眼,来到雪山脚下。
在绿眼睛的注视下,数条丝状触手突然如弹射一般冲向弗兰克的面部,密密麻麻地落到他的眼皮上,像是给他盖上了一层眼罩。
很快,沙迪勉强还尚具人形的轮廓下,一根把自己拧成管状的细长触手慢慢探出,刺入雪山的白色薄膜,一层层无情地刺破血肉。
雪山之内,虚弱柔软的腕不顾尚未完全成型的风险,连忙卷到管状触手上,两者接触的地方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响声。管状触手抽动了一下,但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自己的工作——向雪山底下压着的5986号注入源源不断的消化酶。
渐渐地,雪山的腕松脱开来,又筋疲力尽地缩回去。
它慢慢停止动弹,并最终复归于平静。
管状触手收回来后,沙迪的下颚一点点裂开,皮肉撕扯,骨骼咯吱作响,鲜血不断滴落,砸在雪山之上。
正常人看到都足以吓疯的触须状口器弹出来,红白相间,不算粗壮,但末端的倒钩与吸盘着实令人作呕。
他将那口器再度伸入方才管状触手刺开的小洞里,开始进餐。
在这个过程中,沙迪睁开了两对绿眼睛,一对用来监视雪山,另一对则看向桌子上兀自昏迷的弗兰克。
越过别的对手直接进食对方的猎物是一种很冒犯的行为,但雪山毕竟现在还只是雪山,没办法对他表示太多的不满。并且,雪山很快察觉到,对方并非完全将猎物占为己有,甚至还在用口器怂恿自己。
他想与它分享食物。
雪山没有太多犹豫就接受了。
它现在极度需要营养,即便对方的消化酶对于自己来说可能存在风险。但为了活下来,而不是被吃掉,它必须如此。
可怜的研究员们进入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一番可怕景象。
尽管他们全副武装,但几乎都同时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尖叫。
这些非人的甚至极为掉san的活物将触手散播得到处都是,就好像进了一个巨人的胃里,看到了一堆夹杂在呕吐物间支离破碎、古怪变形却还疑似还在动的人体,这比看到的全是死尸还要骇人一万倍。
简直是一个纯白的炼狱。
有人甚至还没进来就生出拔腿就跑的冲动,有人吓得腿软直接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但他们谁都没走成,门边的触手在不经意间已经勾住了每个人的脚腕,将他们往里送。还有触手在试图钻入他们的防护服缝隙。
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发出过一样。
……
“糟糕。”黛娜突然开口。
“什么?”卡伊洛斯看向她。
黛娜的双眼没有焦点,似乎是看着它,却又像是看着它身后固定的某处。她将手从嘴巴上移开,脸上吃惊的表情还没消散:“5986号没办法生宝宝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卡伊洛斯解析了半天,也没办法把这句话跟他们先前任何谈话记录关联在一起。
但很不对劲。5986号可能会用于繁育这件事,是绝对机密,除了核心研究员,不应该有外人知道。更不可能被这个外来的女人轻易就说出来。
黛娜起身,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像这一阵子休息,让她的腿脚利索了许多。
“你说,会有人遗憾吗?”她问它。
“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有最完美的新一代实验体……也没有最好的守护天使……换了我,我会觉得遗憾的。”
黛娜凭空微笑起来,这个笑容格外捉摸不透。
不,她现在怎么会笑得出来?她不是刚才亲眼目睹她丈夫死亡吗?
卡伊洛斯发现自己失去了推断人类常理的能力,她的一言一行,每一个反应都在挑战它从前对人类的认知。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卡伊洛斯的推断卡壳了一瞬:“什么人?”
等等,它好像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考尔比的继任者,NICK的注册代理人,它真正的主人。
“闭嘴!”它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地厉声道,“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可黛娜的双唇开合,像是最残酷的审判,没有停止。
“是提奥,提奥-尼科尔斯。对不对?其实不用你答,我就知道这是正确答案。”
她的一根手指搭在嘴唇上,做思考状,表情天真。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人都猜不到。谁能想到呢?考尔比会把最庞大的一笔遗产交给最弱的那个孩子。”
话音刚落,不等卡伊洛斯回应,她一下翻过会议桌,跳到Bee身后,挟住了它的两根短胳膊。
反向掰折需要的力道很大,Bee下意识想要挣脱,同时转动脑袋,伸出手指,企图对准她的身体反击。只是这种服务型机器动物的行动力毕竟还是差了些,在它还在计划怎么反抗之际,脑壳边缘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Bee瞪大唯一那颗完好无损的电子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下一秒,它用余光看到黛娜手里的医用剪刀。那玩意儿很快就冲破层层障碍,戳进了它柔软的大脑里。
Bee的电子眼即刻熄灭,身体软塌塌地滑落在地,像一堆废弃的塑料。
卡伊洛斯被迫从那当中抽身而退,被保护性地传送回到蜂箱大厦最顶层的主服务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