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什么的脑子?
人的?动物的?还是实验体的?
他不敢深想。
“我来帮你。”
刚来得及把查德的遗体从血水里拖出来的黛娜说。
此刻他们俩看上去都是糟糕透顶。被血水浸透的衣服,被汗水和脏污掩盖的皮肤,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可谁也没停下,也默契的没说话。
两人只专注于眼前的废墟,沉默着不断动作,就好像在挖掘一座巨大的坟墓。
有了她的加入,进度加快了许多。终于,当最后一层机机器动物们都被清理开时,弗兰克看到了沙迪瘫软的身体。
他的眼眶渐渐酸涩起来。
沙迪的躯体早已经被这些机器动物们压变形了。有相当一部分触手充当了安全垫,它们以恰到好处的排列组合方式,神奇地搭出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堡垒,或者,沙迪也许会喜欢的说法——避风港。
底下是隐隐看上去安然无恙、但仍深陷昏迷的艾伦。
黛娜帮弗兰克把沙迪慢慢转移到了旁边的地上,那处虽然也不干净,但至少平整。
沙迪的身体已经被挤压的完全不能看了,像一片薄薄的毯子,稍一用力就会被扯破。
他是头朝下背对着人的,触手全部都断掉了。
弗兰克甚至不敢把他的头转过来,因为他的头骨也变形了。很可能稍微大一点动作牵引一下,脖子上的皮就断了。
——哪怕是曾经怪物的样子,也比这种面目全非的模样令他感觉好一点。
弗兰克颤抖着伸出手指,却不知道该如何触碰他。
他呆呆地看了半晌,想将脸贴在沙迪手上,却在轻轻牵起的一刻,无意间碰到了他手心里坚硬的东西。
弗兰克将那只手极轻、极慢地翻过来。
与掌心血肉几乎粘连在一起的,是被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的海螺。
海螺……
有水珠打在了那层血色之上,星星点点,像下雨似的。
很快那层红色退却了一点,极淡的打眼的天蓝色显露出来。在那之间,有一圈又一圈浅灰色的螺纹。凸起的角深深嵌入掌心的血肉里,因此它一直没掉脱出来。
“原来你也会害怕,是不是。”
弗兰克自顾自说着。
“其实没事的,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黑暗不过是另一种状态的现实,偶尔它也会令我心慌,但只要勇敢一点,闭着眼睛快速默念几个数,回到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他探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黑发。
“沙迪,这本书还没结束呢,故事也才写到一半,你知道另一半是什么吗?”
“我想,这个世界依旧一片混乱,对我们不够友好,这是我们没法改变的部分。好在我们都不再孤单了。”
“我们会继续前进,偶尔灰心,偶尔热情,但总是会振作起来,继续过下去。”
“因为……这已经是最幸运的我们了,你说对吧?”
没有回音。
弗兰克深呼吸几次,咬着嘴唇,探过身去,颤抖着将沙迪的头颅搂在怀中,慢慢翻转过来。
沙迪闭着眼,好在并没完全不能看,只是五官全在流血,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弗兰克呼吸一滞,垂下头去,以嘴唇轻吻他眼皮,额头相抵,更用力地拥住他上半身。
果冻质地的触手是这时候不期然落到他手臂上的。
它像融化的碎块那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贴上肌肤。触手虽然断开了,但并未完全失去活性,那当中的刺丝因为条件反射,还是在接触到弗兰克的一刹那,释放了出来。
手臂像被蜇了一般的疼,可弗兰克却并不在意,甚至将它抓回手心,用心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曾令他毛骨悚然的触觉。
渐渐地,弗兰克眼前绽放出无数烟花,如万花筒一般的绚丽景象滚动着,令他再也看不清现实的一切。
天空中挤压着无数云朵,却不是乌云,而是雪白的,像棉花糖一样大块大块的云层。它们在干净的蓝色天幕下肆意飘动着,翻滚着,挤挤挨挨,一片又一片,迅速飞过他眼前。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与自己有关的画面,又什么也看不清。他想捕捉住一片,但它们太快了,抓不住。
直到……他看到一片云中凭空出现的一个人影,过分白皙的肌肤,修长偏瘦的四肢,懒洋洋的双眼半阖着,穿着一件雪白的病号服。他原本正在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发呆,几乎快要睡着了。
“沙迪?”
弗兰克忍不住唤道。
那人掀起眼皮,看到他的一瞬,怔住了。
“沙迪!”
弗兰克干脆扯着嗓子大叫:“沙迪——”
这声音几乎震动了整个天空,越来越多云中的沙迪纷纷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抓住我。沙迪,抓住我!”弗兰克大喊着伸出手,朝眼前的一个沙迪探去,但他追不上任何一片云,身体往前一扑,反而头朝下坠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是否会就此死无葬身之地,但也就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回过神来,坚定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没等再多想,砰地一声,他结结实实落入了一副身体。
是他自己的身体。
弗兰克饱受惊吓,慌忙抬头,看到了一个雪白的房间。白色书桌,白色椅子。对面的黑发男人穿着雪白病号服,神情专注,手里正在飞快地叠着什么。
“沙迪?”
弗兰克试着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