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弗兰克又开始疯狂拍门，连刚才还十分淡定的强尼都加入了这个行列——当两人隐隐看到远处轰隆隆逼近的机器动物大军时。

那些动静不止来自一个方向，是两边都有。很快他们看到魂不附体的查德也跑了回来，看到同样神情紧绷的两人，不由停下脚步。他恍恍惚惚地回望一眼，没有再贸然离开。

强尼趁机对他道：“快敲门！一起啊！”

拍门声更响了，但依旧纹丝不动。

“该死的，到底谁还在里面？”强尼破口大骂，“耳朵聋了吗？这么大声都听不见？”

机器动物们渐渐包围过来，将他们层层圈住，阵型展开，训练有素。

没有任何解释或者交流的意愿，无数黑洞洞的枪管自大张的狗嘴中探出，对准了三人身体各大要害处。

这是要处决的架势。

“狗屎，你以为你是谁？一个AI和铁皮玩意儿就敢随便杀人？你完蛋了，你敢开枪就给我等着，我以一名警官的名义郑重警告你，你会后悔……”

子弹还是利落地冲他们而来，飞速中的反光灼人眼睛。

弗兰克头皮发麻，攥紧双拳，眼睁睁地看着那玩意儿离他们越来越近。先是第一颗穿透了强尼的肩颈，重重砸到滑轨门上。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子儿像被劲风吹斜的雨点一样，铺天盖地袭来。

非同一般的急风骤雨似乎同时也刮到了那座迷雾森林之中，腾腾雾气被吹散开来，那些数不清的小径像叶子的脉络，越来越清晰地映入眼帘。

在无比接近死亡的时刻，弗兰克站着没动，双眼一瞬不瞬，走马观花似的看到了无数个生死攸关中的自己。

或者说，自己的一万种死法。

那就像一本书中所有贴着同一颜色标签的页码同时被打开，所有专属于他的世界末日同时呈现，所有惊骇、绝望又不甘心的主人公——他自己都共享着此刻的心情。

到头了吗？

他的人生。他的故事。他失败的结局。

不，不，不。

不！

没有时间，没有幻觉，没有可能性，没有终点！

现在、过去和未来在同时发生。

是沙迪笑着说的“幸运弗兰克，和幸运我”。

是落日飞车上十指相扣的惊呼与赞叹。

是教堂主礼拜堂里他向沙迪挥手暂别时，许下的最后一个约定。

一切都来得及。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冒险不过将将揭开序幕，还有无数个跌宕起伏的情节要经历，还有孤独的怪物亟待他拯救，还有这个总是对人格外严酷甚至有点儿铁面无私的世界在期待他出丑。

所有的一切都在等他变得软弱无力，像根面条一样屈服于庞大的恐惧与未知之下，再来收割他的性命。

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妙，好人总是不幸、痛苦地死去。

坏人却能常保健康和成功。

不。

不对。

那是别人的规则，也是别人定义的世界。

那是别人写的书。

但现在，这本书轮到他来写就了。

弗兰克回想起过去的一幕幕，不仅没有像另外两名同伴那样抱头蜷缩，护住身体，反而朝眼前那一片枪林弹雨伸出双臂，仿佛要拥抱上去。

冥冥之中，他似乎真的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吟：

写作是神奇的生命之水。

这水免费，所以畅饮吧！

干杯，再满上！

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沙迪，就现在！！！！！！！！！！！！！”

话音刚落，他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是强尼咬牙一把拽住他，连带着撞到查德身上往后倾倒，三人重重砸到地上。大部分枪子儿直冲滑轨门而去，深深嵌入厚实的门板。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滑轨门竟然开始缓缓打开，就好像弗兰克刚说的是芝麻开门。

后脑勺磕在地上撞懵时，弗兰克感到来自小腿肚和耳朵上的锐痛，火辣辣的。但那疼痛就像泥牛入海，只是掀起一朵浪花，复又不见。

眼前仿佛烟花一般炸开，很快那些绚丽多彩的火花减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金星。

一切都在迅速消散，连带先前那重影一般的迷雾森林，但其中有一个沙迪的身影脱颖而出，走到现实中，映入他的眼帘。那张久违的俊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微皱着好看的眉，正在上下打量他。

弗兰克从中看到了陌生，怀疑，不解，迷惑，怔忪，以及，好奇。

一眼如万年。

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

机器动物们蜂拥而至，企图将这窄小的门口挤爆，海曼用腕将查德和强尼卷开，径自去驱赶它们，打算将刚才跟2306号一起暴力拉开的滑轨门再度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