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黑?”他的语气竟然蕴含一丝费解。
“是啊,你不会怕黑吗?小孩子不都会怕黑吗?我那时候,总觉得床底下或者窗户外面会有怪物存在,它们会趁大人离开,房间里只有小孩的时候出来巡视,要是发现小孩,就会先故意吓唬他们,再把他们捉走吃掉。”
弗兰克把自己的浴巾展开,给他示意:“不介意吧?”
沙迪仍然沉浸在刚才的话里,摇摇头,若有所思:“躲在被子里,就不会被发现了吗?”
“我那时候是这么觉得。”
弗兰克把浴巾披到他身上,把搭在头上的毛巾取下来,帮他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迹。碰到伤处时,格外轻柔。
沙迪乖顺地眯起眼:“为什么躲在被子里怪物就看不到了?它们也不是傻子吧?”
弗兰克笑:“当然不是,那就是小孩子的臆想啊,我那时候还太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自己给自己定一条规则,也就假装怪物会遵守了——人不能光自己吓唬自己,会疯掉的,也总要留点希望不是?”
沙迪随着他的擦拭从椅子上站起来,弗兰克注意到他现在真的恢复了些力气。
“你身上也没那么热了,这是好事。不然我还担心……”
“大海在哪儿?”
弗兰克一愣,还真想了想:“其实很近,毕竟我们在加州。我记得我室友说过一嘴来着,圣塔莫妮卡海滩从这里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但我一直没去过——奇怪吧,我来这里上学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要去趟海边,可是来了之后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应付各种状况,根本没空去。”
他本来还打算叫沙迪自己擦擦身体,不知不觉自顾自已经擦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总有机会可以去。对了,你不也没去过?等你伤好了……”
弗兰克突然住了口,他终于想起沙迪的特殊情况,以及现在的处境。那颗正在升起的心又渐渐沉了下去。
沙迪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等我伤好了,之后呢?”
弗兰克把浴巾塞到他手里,闷声道:“剩下的你自己擦吧,我去拿衣服。”
他的衬衫长裤穿在沙迪身上,居然出奇的合身。因为弗兰克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捡哥哥和父亲淘汰下来的衣服穿。比恩家的男人们除了瘦弱的小鸡仔弗兰克,大都健壮魁梧,因此对于身材高挑的沙迪,反而更有利。
随后他们摸黑出了宿舍,弗兰克把他带到公共休息室,这里空无一人,比房间里头反而更安全。在房间里,他老是要提防约翰和安德鲁随时醒来,感觉自己的小心脏根本受不了。
“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下,我得赶紧回去把浴室收拾好……”
刚转身,手腕就被沙迪拉住。
日光灯下,沙迪脸上的伤处消肿不少,皮肤白得发光:“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对了,你记得把这里的门反锁住,不要轻易打开,等我回来再开。”
沙迪点点头。
再过来时,弗兰克抱了一大堆东西,有点吃力。包括食物、毛毯,还有先前的脏衣服。
他将马克杯、两个冷藏的煮鸡蛋、一袋面包摆到桌上,毛毯扔到沙发上:“抱歉,我还得去洗洗衣服,这个血迹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沙迪的目光随之落到衣服上,停留在弗兰克的外套袖子上。
他伸手抓起那只染血的袖子,耸动鼻尖:“你今天遇到什么了?”
弗兰克怔了怔,把从安宁谷医院回来时路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跟踪我的人没有同我搭话,遇到的这只猴子却差点袭击了我,你说,他们不会是一伙的吧?”弗兰克把手机的现场照片给他看。
“这是恒河猴,是实验用猴。”沙迪语气笃定。
“你知道?”
“嗯,我参与过一些实验项目,作为被实验者。”
弗兰克顺理成章想起安宁谷医院和爱德华医生。精神病人参与实验,恐怕不像学校里健康中心招募志愿者那样自由。而实验内容,恐怕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
“让你想起你先前那些的不愉快经历。”
沙迪淡淡一笑:“又不是你造成的,而且,那本来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受虐待也是吗?”
“你把它称之为虐待,我把它看作活着的代价。”沙迪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愤恨、恐惧或者憎恶的表情,他说着这些时,就好像在描述一件客观事实,一如太阳东升起落,海洋潮涨潮息。
“弗兰克,活着对我来说不是理所当然的,我得争取。”
弗兰克沉默不语,眼眶却隐隐变红了。过了一会儿,他抓起沙迪的手,用力捏了捏,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力量和决心传递给他。
“逃走了就再也不要回去了。”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下翻转,反过来包住了他:“你不觉得我其实也是怪物,跑出来会吓到小孩?”
“那你是吗?”弗兰克的蓝眼睛久久凝视着他,“至少……我从未见过你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