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像极了小孩子在努力讨好难以取悦的大人,让弗兰克感到一阵心酸。
“当然可以。”弗兰克低声说,“生病很辛苦,我帮你多拿几颗。”
从杂货铺拿回来的棒棒糖是老板会低价处理也卖不出太多的临期品,有时候会被当作工资的零头抵给弗兰克。这玩意儿他都积攒在桌边的一个纸盒子里,就在他的针织用品旁边。
先前他也曾暗自嘀咕过老板的小气,但现在他竟有点感激这份恰到好处的小气。
弗兰克拿了手机,摸黑从壁橱里取出几件衣服,先给自己换好,又拿着剩下的一套来到桌边,胡乱抓了把塞在裤兜里。
等再进浴室时,发觉水龙头被拧开了,细细的水柱正在将洗脸池整个儿灌满。
而沙迪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把自己挂在洗脸池边,正把整张脸往水里埋。
吓得弗兰克扔了手里的衣服就冲过去拽他:“你干什么?打算淹死自己吗?”
因为虚脱,沙迪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他身上倾倒,倒像是在向他寻求拥抱。
“我知道,你受到虐待毒打很难过,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应该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那是他们的问题啊,并不是你的!你只是不幸遇到了他们,可那是你能决定的吗……”
弗兰克一面七手八脚地拖着他往墙边靠去,一面还在痛心疾首地念叨着。
“不……”
然而沙迪并不配合他,甚至抗拒往墙面那侧靠去,还拿手肘撑着不肯放松身体,仿佛在与他闹脾气。
起初弗兰克不明就里,直到手无意中按到他肩胛骨分明的背脊,感觉到对方刹那间的僵硬和倒抽气,才发觉自己好像大错特错了。
“啊,对、对不起!”
他慌张地移开手,眼见着沙迪站不稳又要摔倒,情急之下扶住他的腰,将他结结实实搂入自己怀中。
由此他感受到了他高到不正常的体温,几乎已经达到了灼热的程度。
弗兰克心头一紧,不敢再随便动弹,便就着拥抱的姿势停在原处,任凭沙迪一点一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和拥抱。
他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想要求生那般,紧紧地攀住自己的后背。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
感到自己被人实实在在地需要着,依靠着。他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这个感觉。
自始至终,弗兰克小心托着他的腰没敢松开,直到感觉到自己的右肩上轻轻一沉——原来是沙迪将下巴抵在那处,浅浅叹了口气。
热气喷薄到弗兰克的脖颈上,酥酥麻麻的,激起了肌肤上的一片小颗粒。
“这里有水,而我渴了。”很久之后,沙迪在他耳畔慢吞吞地说,“我还有点热,需要退热。”
弗兰克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也会跟着烫起来。
“你发烧了是吧,我……我给你拿了衣服,想降温的话,可以冲个澡。不过,你自己能办到吗?”
“不能。”
弗兰克似乎别无选择。
于是在老式键盘手机的手电筒照射之下(按照沙迪的意愿,那光被摆在了最远的角落里),沙迪在弗兰克的搀扶下坐到了花洒底下。这里被弗兰克贴心摆放了一把刚搬来的椅子。
脱光本是一件剥夺人隐私的事,因此弗兰克倍感紧张。
他耐心地帮助沙迪脱掉了布满可疑血迹的病号服,并在看到他背后时,感到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沙迪几乎没什么肉,只剩一张皮的后背上,脊椎骨的凹凸痕迹清晰可见。肩胛骨宛若蝴蝶的翅膀,待他稍一躬身就突出得吓人。弗兰克不是没见过因常年吃素而营养不良的人,但这样病态的消瘦对于一个成年男性实在过分了。
他强烈怀疑安宁谷医院是否有给他提供正常的餐食。
还有就是那些肩胛骨附近密密麻麻的,像鳞片一样的弧形伤口。几乎覆盖了两片骨头上所有的肌肤。乍一看,仿佛是什么瑰丽繁复的纹身,但不断有液体在以极慢的速度渗出,那液体是深色的,映衬在瓷白脆弱的肌肤上,暗红又粘稠。
是血。
是真正的虐待。
“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奇怪的是,这样近距离地嗅到血液的气味,虽然浓烈,却并不难闻,反而多了一种……近乎甜腻的香气。
就好像受伤这样本应狼狈的惨事,对于沙迪来说,也是美的,是充满吸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