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慌什么?根本没必要慌啊,拉利尔不会说出去的,否则他们两个都得死,毕竟这牵扯到的事太多了,而神明直到现在都还在找那根手指的下落。
他握紧拳头,一阵电光闪过,纹章瞬间化为灰烬,他面无表情地随手将它扔进夜风中。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件事成为悬在头上的刀子。
此时的王宫另一边,拉利尔难得脱下白大褂,换上了一身清雅的白色礼服,正等着连加一同入场。
和在场大多数贵族一样,拉利尔也戴上了一张羽毛半脸面具,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不少路过的人都频频回头,好奇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么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连加很快出现了,只是神情间似乎藏着心事,脸上的笑消失了。
连加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本以为他会因为白橘花园的事大受打击,可实际上并没有,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舞会赶紧结束,然后去见维兰。
或者,或许,他今晚就能在这里见到维兰?
毕竟维兰今晚的打扮显然不同寻常。
这么一想,他忽然有了精神,随着人流向前走去,然后远远的就看见拉利尔在朝他挥手。
两人刚碰面,拉利尔就笑着恭喜他脱离苦海,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你可别告诉维兰我帮你参赛的事,他会怪我的。”
最初连加提出这个想法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甚至还严厉批评了这种近乎找死的举动。
可当连加低声解释,说自己不愿一直成为负担,而是渴望作为维兰真正的搭档站在他身后时,他的心就软了下来。
所以才出手相助。
维兰没有选错人,连加确实是最好的盟友,再一次的,他为两人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
说着话,两人也一起走进大厅。
其实这个时间点举办舞会算很晚了,可也不知道帝王究竟怎么了,突然就一时兴起,这可把中殿的人忙得够呛。
舞会上的人比预想中还要多,女士们身着华丽的曳地长裙,绅士们则穿着笔挺的礼服,大多数人都戴着用羽毛、宝石、稀有金属制作装饰的精美面具。
他们谈笑风生,手执酒杯穿梭于人群之中,话题大多围绕着明天将会展览的奇花庇特萝和千目异兽身上。
推杯换盏间,也拉动话题,交易领地物资、攀附关系,比起跳舞,能带来实际利益的交际才是这些人真正的目的。
与以往宴会不同的是,一部分人贴身带上了自己的爱仆,少则一两个,多则三四个。
像是一场无声的展示,藏在面具之后的人们暗暗做着比较,谁的奴隶更美、更俊、更出众与听话。
而作为本次舞会上最引人瞩目的奴隶,连加刚进来就吸引了无数炽热的目光。
事实上,不少人都在暗中打听他的主人究竟是谁,有意高价购买。
但可惜的是,这是一个让许多知情者都避而不谈的问题。
连加环视会场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心里不禁有些困惑。
难道是还没到吗?
“拉利尔,维兰今晚会来吗?”
“没听说啊,他要是来的话,消息早就传开了,但今天一直很安静。”
连加顿时失落地低下头。
一些清楚拉利尔身份的人看到他出现后,都难掩脸上的惊讶。
因为,虽然很少跟人提起,但除了宫廷医师这个身份,拉利尔还有一个令人忌惮的背景。
他出身于与罗斯家族同样显赫的血脉,年少时甚至曾是与罗斯齐名的天才。
那时谁不知道这两颗耀眼的新星,可谁也没想到,原本旗鼓相当的两个人,一个在军队步步高升、大放光彩,另一个却转身投入医学,默默无闻地隐居在王宫深处。
和罗斯一样,拉利尔的祖父也曾是追随伊莱的开国功臣,但或许因为沾染了太多血腥而遭了报应,家族人丁凋零,成员大多短命。
传到第三代,原本百余人的大家族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昔日的名门望族,如今只留有一个虚名。
有时候拉利尔都觉得,这也许真是亡者的报复。
选择进入王宫,目的再简单不过,只是为了躲避父亲政敌的迫害,所以十岁那年才和罗斯分道扬镳。
那时两人都没想过,维兰的出现,会再次将他们连接到一条命运线上。
想到罗斯,拉利尔的眼神也深了一层,他已经不知道这个发小到底想做什么了,嫉妒正在冲昏他的头脑,以至于做出这么多危险的疯事。
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从前……那个时候……他明明更慎重些的,唉。
拉利尔并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小时候他曾在宴会上受过不少冷嘲热讽,自此留下了阴影,对这类聚会的邀请都是敬而远之的。
比起和一群陌生人周旋应酬,他更愿意回到小木屋,安静地研磨药材,享受独处的时光。
但他实在放心不下连加。
连加是今晚的话题人物,他高大帅气,又有着近乎可爱的率真性格,理所当然的,舞会还没正式开始,就收到了不少小姐贵妇们的共舞邀请。
其实拉利尔还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他调侃连加:“成年至今还保有贞操的唱诗班男孩,听说你要参加舞会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名媛小姐们都一窝蜂地跑来了。”
刚进来,他就发现了很多投向连加的火热眼神,简直像要把连加吞吃入腹。
这让他忍不住想笑,“听说还有人在押注今晚谁会拿走你的第一次,说真的,你看那边的贵妇团已经蠢蠢欲动了,你得小心她们的丈夫,别被抓住了。”
连加脸一红,“我不会做那种事的,而且怎么连你也这么叫我?”
“那你可能要伤心了,现在整个王宫都知道你的新外号了。”
他得到了异性的青睐,也收获了同性的嫉妒。
两人刚从侍者手中接过加了柠檬片和薄荷叶的气泡饮料,一名羽族人贵族就故意在经过时撞了连加的肩膀,羽毛都差点掉进杯子里。
他却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捂着鼻子讥讽道:“很棒的宴会,就是会场上多了些难闻的穷酸味。”
连加无奈一笑,并没有被激怒,而是选择绕过他们,这让拉利尔有些意外,随后就是一阵欣慰。
看来这几个月的真正奴隶生活,确实让他变得圆滑了些。
不过这不代表拉利尔会轻易放过那几个人,微笑之间,已经悄无声息下了一些不致命但足够折磨人的药。
两人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找到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可刚站定,拉利尔就被同僚叫走了。
连加让他放心去忙,自己没问题,结果一转头,便看见贝瑟尔正朝这个方向走来,那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很难忽视。
连加抿唇,本想装作没看见,可贝瑟尔已经径直走到他面前,笑着与他轻轻碰了下酒杯。
“晚上好,今晚的你看上去真不错,这身衣服很衬你。”
他是真心夸赞,可这话在连加耳中,更像是在说他肉质鲜嫩、口感上乘,“我们不熟,你不用也不必特意来找我说话。”
贝瑟尔特地过来,其实是想缓和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我听说我从前的手下曾对你做过一些过分的事,还希望你不要介意,影响我们的来往。”
连加直言不讳:“他们已经死了,那些事我不介意了,现在我真正介意的人是你,我没法和吃我同类的怪物呼吸同一片空气。”
原来就是为这个?
贝瑟尔有些意外,因为他们早在三年前就禁止吃人了,毕竟已经不需要再用野蛮这个幌子了,向人族学会文明才是他们复辟的希望。
这个人族倒挺有意思,在帝国做了四年奴隶,却还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带着那股正义感?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片扭曲的土地,就算不被迫染上鲜血,也会在持续的高压中逐渐变形。
从小到大,他已经见过太多鲜活案例了。
他不信连加没有改变,要么是装得很好,要么是维兰将这个玩具保护得太周到。
总之,他现在对维兰看重连加的原因非常感兴趣,是不会轻易放开的。
见绕着会场走了大半圈还没甩掉贝瑟尔,连加皱眉,突然理解维兰为什么那么讨厌这个兽人了,“你不是维兰的保镖吗?老跟着我干什么?”
“今晚我暂时休息了。”维兰有神明帝王陪着,他去打扰就是找死。
贝瑟尔品了一口红酒,忽然问道:“对了,你决定好今晚和谁跳第一支舞了吗?”
连加摇摇头:“还没有,如果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们就没必要谈了,因为我讨厌你。”
可刚和贝瑟尔拉开一点距离,大门处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的人声。
贝瑟尔凭借身高优势望了一眼,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力:“看来今晚的主角到了。”
连加回过头时,正好看见伊莱走了进来,但令他惊讶的是,维兰竟然就在伊莱身旁。
今晚的维兰实在美得惊人,那身圣洁的装扮在灯光下又是另一种感觉,更显得他超凡脱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刚出场,整个宴会厅就安静了下来。
他极少以真面目示人,以至于许多人根本没认出这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冰美人,其实就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甲死神。
起初,众人还沉浸在他的美貌之中,一时回不过神,直到有人突然意识到,他和卡塔斯的王子埃里克长得极其相似时,大家才又一次集体愣住了。
怎么回事?
难道他是埃里克?可怎么突然成了白发异瞳?
而且这种冷漠的气质,和那位总是怯生生的王子截然不同,不像是一个人啊……
人们既惊讶又困惑,而在发现角落里已经入场的埃里克本人后,这种混乱感更加强烈了。
因为即使埃里克戴着面具,依然能看出两人容貌极为相像,再联想到埃里克之前露出的脸……这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到拉利尔很快就会回来,贝瑟尔不再纠缠,端着酒杯走人,默默隐藏在一个视角不错的位置。
事实上,这也是贝瑟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张脸,他不像连加那么幸运,能被小公主挑中。
而看连加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的表情,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嫉妒。
朝夕相处的四年,连加肯定见识过各种各样私底下的维兰。
不过还好,嫉妒很快被压了下去,他和在场的各国高层一样,心里都很清楚,这份美丽只可远观,无论多么震撼,都绝对不能靠近。
这朵带刺的玫瑰含有剧毒,并且早已被标明了所有权,他身后那位主人,是更为恐怖、绝对无法招惹的存在。
人们默契地移开视线,只是心里又冒出第二个疑问:为什么维兰和现场的奴隶一样,没有戴面具?
这场假面舞会对维兰来说,是一种折磨。
被伊莱牵着走进来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难以掩饰惊讶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又落到这身可笑的装扮上。
最后,又难掩震惊地小心翼翼偷瞄着他被命令露出的耻辱吻痕。
伊莱却像是毫无察觉,甚至还牵着他与一些迎上前来的各国高层谈笑风生。
过程中,他几次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反被握得更紧。
这番高调的“宠爱”让维兰皱紧眉头,心中感到不适,他甚至不用特地去看,就能感受到父亲从左前方投来的困惑眼神。
那目光像刀一样割在他心上。
暗暗深吸一口气,他让自己变得强硬起来,当他同意参加舞会时,就已经做好面对亲人的准备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无视所有的鄙视与猜疑,直到他抬起头,在人群中看见了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连加。
那一刻,他四肢冰冷,仿佛突然坠入深渊。
他猛地转向伊莱,才发现对方正冷冷注视着他,然后,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