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西笑着拍拍她的头。此前他也很好奇，为什么豆子答应卖艺答应得如此爽快，当他发现这人每做一个反应都要暗中观察一下阿邱的表情后，才明白过来：还是有在努力哄人开心的，至少赎罪的态度是拿出来了，受害者醒来后的表现也无可指摘——但，考虑到他已被世界的中心开除，没有帮他辩解的义务，嘲笑便是。

所以他说：“你也不用觉得自己当了坏人还是怎么的，不是真心想做的事，谁能逼他？你就看他一会怎么应付刁难他的人，小心别给他爽到了。”

阿邱一怔，讷讷地说：“苏西你是……所有人心里的恶魔吗？

苏西并不知道他的话起到了反效果，让阿邱山洪冲垮堤坝般地替豆子难受起来，并且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真相：根本上，还是自己馊主意把他被困在了这里，让一个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会选择捅老头的人，被不舍得捅老头所以过上了现今生活的人踩在脚下——她还帮着碾了两下！想到放大数百倍的客人们淫|笑着靠过来、小虾米豆琵琶只能鸭子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无助的眼泪打湿了演出服的精彩……不是，悲惨画面，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失去了看热闹的心思，抛掉水碗、追上豆子，揪着兔尾巴挺身而出：“我来给你助演！”

而阿邱也并不知道，这个场面对豆子来说只不过是重操旧业，沐浴在不怀好意的目光下也能保持淡然、并不是勉强装出来的样子；在舞池旁边转了一圈没找到落脚点、便走向背阴处空着的卡座，这时的心情也没她想得那样尴尬。不过分寸感还是得把握一下，如果和客人调情太过熟练……从今日月离开之后所作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于是稍微板着点脸，既不热切也不殷勤，只是向犹疑着是否靠过来的客人们略略颔首，颇有退休返聘老花魁的风范。

阿邱只知道，这次的卖艺说到底也是惩罚性质的，宗旨就是怎么让人难堪怎么来，这地方又全都是等着看长官受挫的人——深更半夜来喝花酒的本来就没一个好东西！故黑着一张脸、义薄云天地守在豆琵琶大师身旁，用狼狗的眼神瞪着每一个想靠近的人。

然而，豆琵琶的门前冷落鞍马稀也不能全赖助演，他这个通身的气质——从乐器到穿搭，正确选项兔尾巴也随着坐下而消失——都与此地格格不入，闭上眼睛徐徐弹奏的舒缓小曲儿——他还真会啊？！这下阿邱彻底打消疑虑了——既然不出现在哪位贵族的茶话会上，对夜之窟的客户群来说也有点太雅了，现场处处都是对比项：完全没有钢管上的带劲嘛！再加上，刚见识过他在劣势中与主场守擂者打得有来有回、有段时间还占了上风，好事者心里便残留了些畏惧，稀稀拉拉地聚过来、梆硬着小腿观看了一小会，等新鲜劲儿一过，便没趣地四散了。

阿邱收起獠牙，暗自松了口气，这时候的发言就是在代表淡猫俱乐部了：“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啊——”

豆子从容一笑，用下巴指指吧台：“临时工行情差了，‘专业人士’才不会有意见，不是吗？”

阿邱顺着看了眼窝在那儿托腮发呆的苏西，干笑道：“我想跟这无关吧——那个，大师，可以采访你一下吗……”这门手艺跟堂堂豆子警官的光辉形象完全不相干，跟厂长之子、前雇佣兵也八竿子打不着，结合比布道者跟前还要冷清的观众席，还带了些不合时宜的淡淡幽怨——所以她实在好奇：“为什么选择了琵琶？”

“为了助眠。”豆子不假思索道。

阿邱以为自己又听到了一句梦话，迷茫地往上捋着刘海，豆子冲她挑眉：“看好了。”

被牛角甲片武装起来的纤纤十指——不对，相对来说骨节有点大了，收回形容词——灵活拨动，做了一组响度平均的轮指，一个八拍、两个八拍……十五个八拍……大珠小珠均匀排布成同心圆，蚊香状盘旋着无限扩大……阿邱睡得很香，zzzz。

豆子的谴责声在头上响起：“好了，这下你也倒了，我还不如对墙弹。”

“不不，对我弹、对我弹，我爱听。”阿邱墙直挺挺起身，下意识地鼓励道：“伤员幽怨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嘛……不过你真的没事吗？这都第几次了，旧伤没好又添新伤，也真是够点背的，以后出门还是看看黄历吧，或者你也学牧笛他们找个大师占卜年运，看看怎么规避风险……”

“我不信那个。只有健康生活才能规避风险，别的都是扯淡。”

阿邱不太赞同他，却也不能明说自己的不停止思考也在健康生活中起到了作用——何况掉链子的情况还时有发生，便流着冷汗岔开话题，换了个角度批判道：“——以及，改改你的坏脾气，有时也能规避掉很多风险。”

在她眼里运气更好的豆子就能明着冷笑：“这话对你们的搬运工说去吧。”

搬运工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因为慢板琵琶曲组成了一个空气罩，把主演和助演与外界隔绝开来。自打阿邱发誓绝不当墙，组成这个空气罩的素材便不客气地调高了音调，不光刺挠耳朵，还在心脏上拉锯，阿邱不觉听了进去，全身血液凝固成小球、在血管壁上来回弹跳；始作俑者却是怡然垂眸，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医……医院。”体会到了幽怨的传染性，阿邱不由得向专业人士方向逃离：“我说你——不去医院没事吧！你才是不舒服了要记得说，又不跟我一样体质特异、好得快……”

“没有不舒服。”根据豆子视线的方向，姑且认为他是在评价吸附了大量灰尘与油垢的地毯：“就是有点恶心。”

阿邱把两只39码的脚盖上去挡住他的视线：“是胃不舒服吗？还是单纯头晕？不会脑震荡了吧？”

“不会，搬运工才有这种危险，但他没东西震荡。”

阿邱不敢想象自己错过的那场战斗有多激烈，正待道歉时，又听得豆子幽幽叹息：“……也许是妊娠反应？”

搞什么沉浸式幽怨！阿邱顿觉自己的担心白费了，眼睛都眯了起来：“哦？什么时候的事？

“打工太累无力抵抗，有一天被得手了，”琵琶声如泣如诉，“就怀了客人的橘子。”

“原来如此，孤儿寡母真可怜……”临时舞男入戏，助演自然要陪着抹两滴泪，却在掏出手帕的一瞬怔住：“啊橘子吗！”

“怀的时候倒还好，生下来问题就更多了：没钱买肥料和除虫剂，更不可能把她移植到皇家果园，只好让她自生自灭、酸一辈子了……客人你不知道，像我们这个出身的，哪里还有得选呀……”

“我怎会不知道，而且听起来责任都在我……”就算没有琵琶曲的烘托、就算再迟钝，也很难察觉不到越来越浓厚的怨气、里面还带了点不可名状的真心，明知是调笑，阿邱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抱臂鼓嘴：“停，都没人看我们了，我才不要配合你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奇怪吗？还以为邱小姐对这一套很熟悉呢。”

蓦地，豆琵琶换了种拨弦法，琴声铮铮，隐有杀伐之意。

“没别的意思，只是正好想起来问。昨晚你喝多了进医院，那之前发生的事——”与世隔绝的空气罩里，风声鹤唳、刀光剑影，仿佛要把人拉进秋风萧瑟的古战场：“你真的全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