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如果猎鹰队能如约放下恩怨、即便违约也能坦然接受来自老同事的片甲不留斩,蒙特布朗也敢于信守承诺、拿了好处就闭嘴办事,而犹豫不决的露娜小姐也终于积蓄够了肃清家族的力量、一举歼灭了她堂叔的全部势力——他走后,无差别犯罪及其罪魁祸首就是对克洛诺斯仅剩的威胁了。此时此刻,鸫应该、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权朱曾暗示过,针对“消杀”这一议题,知情者大致可划分为两个阵营,那么听到上一段话,敌对阵营的反消杀分子可能就要大发善心了:你要走没人拦你,但人家邱小姐又做错了什么?尤其是你认识的那位“天灾”后的傻子邱小姐……收了神通吧,就没有不带走的办法吗?有的女士,有的:除非当事人“忘了”她的专长、与她曾经的身份彻底剥离,同时全世界只有鸫一个人记得丘和山曾经上下结构地粘连在一起;等他一停止思考,这件事就会变成洱鸾大陆永远的秘密、逐渐烂在他逐渐烂掉的肚子里。
然而,就连站在最前沿的那位魔法师本人也说:截至目前,世上还没有这么厉害的邪术呢。那就没办法了,上头决定不了的消杀方案,就让下头的他来决定吧。鸫的倒计时说长不长,但绝不会短于一个春天,在大发善心的克洛诺斯那里,春天过后的私刑甚至都称不上违约,对吧?至于权朱……或者说权朱“们”——保险起见,他把北城市政厅据说是空心人的那位也算了进去——也是不容小觑的变数,就他所见,这类人对消灭无差别犯罪与恢复终身监禁制的态度是中立(公)及偏向反对(私),而他们共同的弱点是身居高位、不方便亲自下场,这就给身处基层的罗宾带来了很大的方便……但翻到硬币的另一面,在罗宾退场前,如果克洛诺斯因为邱小姐这个罪魁祸首而陷入不利境地,一旦邱小姐被证实了没有害人的主观意图,最该追责的就是排着队争当盾牌的他们了。那,作为一个整体打包处理吗?虽然面前的领队显然没有这份自觉、只有刻着半人马涅索斯的皮带扣在闪耀夺目——也不是不行。血流成河吧,井然有序地,就像“最后一日”那样。
敌对阵营见打感情牌不成,又要冠冕堂皇地质问了:真到了这份儿上吗,先生?我们城邦时代容不下私刑,你就非得逆天而行是吧?是这样的女士,逆不逆的他说了也不算,等夏天一到,“真正被盯上的是你啊,邱小姐”这个只要稍加观察就能归纳出的现象就会脱离干预地开始发酵,而没有被法条记录下来的私刑手段可谓数不胜数、有不少还成为了某些社会活动员的看家本领,到那时,人们能否在倒计时结束前把枪口伸进邱小姐带有体温的嘴里都难说,如此看来,上下结构曾经的粘连也为鸫行了方便;但如果,邱小姐侥幸逃过了一劫……理想状态下,只要她发誓一辈子都不对克洛诺斯下手、下次召唤天灾前也已经和他处成了最好的朋友乃至拜他为义父、无论如何避难所都会向她的原件开放,那么容易上当的鸫就能够含笑九泉啦——
可惜现实中没人会上这种当、避难所并也不存在,还是忧虑地把鸫的亡魂唤回来吧,从九泉之下他的家。一方面邱小姐与她总是控制不好的能力没一个靠谱的,另一方面她对克洛诺斯的厌恶也是越来越藏不住了,更让人烦躁的是,鸫在或不在,克洛诺斯都有可能因为保护任何大人物而受伤甚至死去,毕竟谁不知道呢,自从阿瑞斯杯登上历史舞台,大人物们就一直在把全体角斗士照这个方向培养——许是时间久了渐渐吃不到“闪亮登场”的红利、在它趋于常态化的这些年终于察觉到了这点,近来各地角斗士协会的聚会上也很少听到技术交流了,赛后的“出路”才是最多被谈及的话题……但也有一种情况例外:克洛诺斯出现在了饭局上。
正是为此,如果天灾降临、世界上只剩最后一个人,鸫希望那个人就是克洛诺斯。而剩下的杂鱼呢,都应该踩着3,2,1的节奏,随他一起沉入海底——最多最多,附上一位和克洛诺斯相配的恋人、也就是被选中的女主人公,她必须不矫情不作妖不拖后腿、乖顺地作为种子的培养皿……享受地狱以上的自由空气吗?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只有克洛诺斯这样的人才配,是的是的;创世神话的结构总是是毁灭与重建,大洪水来了又去,很有现实指导意义啊,留下一个纯粹的先驱作为火种或灯塔、才能吸引来纯粹的新登陆者,而后世界就得到拯救了……
但,只允许少数几个岛屿存在的洱鸾大陆被毁灭或是被拯救,说到底都跟他无关。鸫察觉到他的思考正在趋于平静,这条下降波形的起始点必定是:“反正不该是我的工作”。而剩下那些琐碎的问题是:小概率侥幸的前提下,哪里可以学到半套打败熊的方法?哪里又可以搞到适配贝|瑞|塔的消音器?他平静地琢磨着,一时间竟还生出了准备杀年猪的新奇感。新奇感的起始点也有点:自打他离开医院,需要休息的独立思考便吱吱嘎嘎转了起来,经过漫长的否定之否定,如今也像游乐园闭园五分钟前的旋转木马一样,吱吱嘎嘎地停止了。对了,最后,邱小姐本人会从她的消杀方案上得到什么好处?如果筛子被全境公民认识了,非但遗属和义愤填膺的消杀派不会放过她,永不会被过量岛屿分割的洱鸾大陆更不会放过她——对黑发褐眼的群体来说,走了比留下更好。大不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会烹调一些……也不知道人喜欢吃什么,目标不明确的逃犯就是这样难以琢磨,即便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既如此,烤几盘洒满了金箔的骨头饼干补偿她就是了。那如果没有另一个世界呢?为了她下辈子成为一个可以寿终正寝的普通人,鸫愿意把自己投胎的气运也拿出来,反正他也没兴趣再来了。
血液从头部缓缓撤走、涌向它们应该在的位置;迟来的醒悟取代了被致幻剂夺舍的恍惚,鸫找回了他的独立思考:无论谁的脸,下面都只不过是肌肉而已;在倒计时结束前,面对危险分子,就应该先圈在身边不要让她闹事、也不能让她逃跑从而失去掌控;除此之外,不要鞭策、不要回应、不要祈祷任何人的平安——生得安静,死得才能悄无声息;大缄默术又要来临了,这回不是强制的,而是自发的。
……
权朱好笑地看着豆子把双臂交叉穿过腋下、手放在肋骨下缘抱住自己,有些探究意味道:“突然又觉得冷了?”
“是啊。”单衫下的人回答。但长官归因错误,他只是以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想明白了“正解”的前因后果,总算,那层烦躁的汗被一颗颗毛孔疾速地嘬了回去,杂乱无章的思绪在此刻尘埃落定——尘埃落定都不止,应该说众神归位才对。
“‘一开始就不以真面目示人,日后也很难形成良好的关系’。我总算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了。”双手从如今能让夹子望而却步的坚硬肋骨上放下来,豆子笑道:“一心想要当大明星的人,假扮成受害者去抹黑颇有名望的加百列——把别人当成她出名的踏板?可真行。”
——即便知道他话里有话也禁不住地跟着思考,豆子知道权朱想要的是这个,便回到了以“这种面目”示人的姿态。于是双方裤腿都干净的交流变得顺畅,权朱也叹道:“根据现代人对道德圣人的标准,很难觉得不是呢。”
这时,倒数第二趟夜班车来了,权朱起身:“看来今晚是不太适合人类补觉了。要不,一起去地下植物园看看?”
这是典狱长再次抛来的橄榄枝,然而公私不明、且公私两边都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不够了的豆子不做评判地跟上他,在下属的职权范围内调笑道:“真的吗?会把最后一件衣服也打湿的吧。”
“没关系,这两天气候干燥,我订购的新衣服也在路上了。说到这里,那个希孚里亚新潮牌我建议你也慎重,这回我换洗衣服的时间对不上,也跟她们脱不了干系……”
车上没有乘客。权朱靠窗坐下,示意豆子来他身边,这就意味着含糊的试探与亲切的下令还没结束。豆子揣测着他的意思:“这两天要加强盯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