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训练结束,体育馆内依旧灯火通明,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与排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此起彼伏。
经过整天高强度练习赛后,晚上自愿加练的人数之多,让观察了一整天的浅川晴子再次深刻体会到男高中生们惊人的精力储备。
在食堂简单用完晚餐,晴子与继续去训练的列夫等一年级在食堂门口自然道别,自己返回宿舍。
女生宿舍区相对安静,多数经理可能仍在体育馆处理后续事务,或与队员沟通明日安排。
晴子只见邻铺生川高中经理也盘腿坐在自己铺位小声通话。她安静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取出手机,屏幕显示母亲数个未接来电。
她立即回拨。
电话几乎被秒接。
“妈妈,刚才去吃饭了,没带手机。”晴子轻声解释,语气不自觉带上安抚,“嗯,不累,真的,还挺有趣。见到光太郎了,他活蹦乱跳的,别担心。”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语气变得认真,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早点回家,记得按时吃饭!冰箱里我腌好的肉,你炒一下就能吃,不要不吃晚饭,不然胃又要不舒服了。”又叮嘱几句才挂断。
邻铺生川经理刚好结束通话,听到晴子后半段嘱咐,不由转头露出善意微笑与好奇:“晴子看起来反而是更会照顾人的一方呢。抱歉,有些刻板印象,总觉得像你这样是更需要被照顾的一方呢女……”她笑着摆手致歉。
“没关系的,”晴子回以笑容,并不介意,“妈妈以前确实很照顾我,但她最近工作特别忙,我最近也没什么事,角色好像就互换了。确实很多人觉得我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呢~”
“会觉得辛苦吗?第一天的经理体验。”生川经理关切地问。
“还好啦,”晴子摇头:“多亏大家都挺帮忙,我都没做什么。”
“哪有,晴子你很能干,”生川经理由衷称赞,“今天中午我都看到了,音驹那边整理得井井有条,特别细心。”
“只是随手做些小事,”晴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家训练都很辛苦,我只能做最基础的后勤。”
简单闲聊后,宿舍渐归宁静。晴子拿起手机查看信息。置顶聊天框里,那个熟悉的网名“Kodzuken”发来简短问候。
“还好嘛最近?”
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晴子指尖轻点回复:“嗯。最近我没那么忙了,所以妈妈想让我参加了一些社团活动,虽然决定是被动的,但是中途又遇到我以前的熟人(指木兔等枭谷的学长学姐们),周围的人也挺靠谱的(音驹的大家)。日子……正慢慢变好。”她斟酌用词,试图描述此刻复杂心境。
Kodzuken的回复总这般,看似随意却精准切入核心。
“你的心情呢?”
晴子看着这行字,沉默片刻。认真思考后,才缓缓打字梳理纷乱情绪:“按理说,我应该很开心,对吗?……但说实话,有点复杂的,而且心累,不是社团活动,也不是同伴的问题,大家人的都很好,但是,我只是觉得,好像有点不太习惯。”她诚实表达困惑。
“那你去消耗一下吧。”Kodzuken的建议总是直接,带点游戏玩家解决状态异常的既视感。
“消耗?”晴子不解。
“精力耗光,可能就知道了。”他言简意赅补充,像提供已验证的解决方案。
晴子抬眼望窗外。夏夜总是姗姗来迟,此刻天际仍残留朦胧光亮,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她内心挣扎片刻。最终,那股需要“消耗”掉什么的冲动占据上风。
她起身,一边快速换上简便运动服,一边对邻铺生川经理打招呼:“学姐,我出去散散步,一会儿回来。”穿上运动鞋,轻轻带上门。
“我去试试。”她给Kodzuken回最后一条消息。
头发随意用腕上发圈拢成松散低马尾。戴上耳机播放舒缓音乐,她朝学校附近安静的沿河小路走去,她记得白天排球部的大家跑的这条路,沿途的风景很好。
其实,晴子并不喜欢跑步,或者说她对大多数的运动都谈不上喜爱。
她唯一热爱的运动是舞蹈,那是融合艺术表达与身体控制的优美活动;其次是在水中浮沉的游泳,能让她感到奇异宁静。
但此刻,舞蹈不便施展,游泳没有场所。跑步,成了最直接、最无需额外装备场地的选择。
她沿河边小路慢慢跑起。姿势不算标准,呼吸节奏也有些凌乱,毕竟除体育课硬性要求,她几乎从不主动跑步。
跑出一段距离后,肺部和腿部传来抗议信号,晴子速度不由自主慢下,变成比快走稍快的颠簸。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她身旁匀速跑过。对方步伐不算快,带着稳定持久的节奏,但明显比此刻的晴子快些。
是孤爪研磨。
晴子脑中下意识闪过猫又教练说过的他体力很弱的话,所以说他是在加练嘛?
她望着前方那个同样戴耳机、身影在暮色中略显单薄的少年。
他似乎也注意到她,微侧过头幅度极小地颔首致意,随即目光转回前方,并未停留,也没像有些人会停下来问“你怎么也在跑步?”或“需要一起吗?”,只保持原有节奏慢慢跑远。
这种恰到好处、不带任何探究客套的疏离感,反让晴子感到轻松。真好,她想。
她继续按自己节奏慢吞吞坚持。跑步于她,更像意志力磨炼而非享受。一段时间后,那个熟悉身影再次从后面匀速追上,然后以同样稳定不快不慢的速度再次超过她,依旧只微微颔首,未有言语。
晴子断断续续跑了约莫大半个小时,感觉体力已抵达极限。她慢慢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前颈后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濡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没有再开始新的一圈,而是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挪地朝着合宿所的方向慢慢走去。
疲惫感如同潮水席卷全身,但奇异的是,之前那股烦躁郁气,似乎也随着这剧烈的体力消耗和淋漓的汗水,一同被蒸发、排遣了出去。身体是累的,心却仿佛被清空了一块,变得轻了一些。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那些只能依靠倾诉来排解压力的日子。从上次膝盖受伤被迫卧床休养开始,她就开始偶尔地,后来渐渐习惯性地,向Kodzuken去说一些无法对身边人言说的烦恼。也许是因为那时她急需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而隔着屏幕、身处另一个生活圈子的他,显得太过安全——安全到可以卸下所有防备。
Kodzuken从未过多追问细节。他没有那种多余的好奇心,这让晴子感到无比安心。刚开始他是只是听,用他稳定的“在线”存在本身,来无声地安抚她焦躁不安的情绪。后面逐渐熟悉后他也能及时给予她一些需要的正向的反馈,每次在她需要时,用他独特思维提供建议。
渐渐地就是在这份安全感的包裹下,晴子开始向他吐露更多真实的处境和想法,包括父母离婚拉锯期间,自己那段摇摇欲坠的感情是如何最终崩溃的。像修复一段出错的代码一样,把一次次濒临崩溃、情绪决堤的她,一点点安抚妥帖。
在那段忙碌的日子里,妈妈也还在忙于工作,晴子在一次从公司做电车回家的路上,当走到路口就远远的就看到,那个在黄昏与夜晚的夜色中,那个新家,是一整个住宅区唯一没有灯光的住所,这就像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晴子终于崩溃。
她对着Kodzuken的聊天窗口,打下这样一行字:“你看,东京的夜晚好热闹啊,万家灯火,可是怎么感觉……没有一盏是为我点亮的呢?”
“会的…”Kodzuken当时的回复很简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愿意去相信的力量,“只是会晚点。”
“我好累啊…”那时她所有伪装的坚强都在那一刻瓦解。
“月亮一直都在。”他这样回复,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在指出一个永恒不变的事实,提供一种沉默却坚实的陪伴——你看,即使是最黑暗的夜晚,也总有什么是恒定不变的。
想到这些,晴子停下脚步,站在合宿所外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路灯下,取出手机。冰凉的机身沾上了她掌心的薄汗。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打字回复Kodzuken之前那个关于心情的问题:
晴子:我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1了,Kk。不是因为社团活动本身,也不是因为我不习惯。而是……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组织着语言。
Kodzuken: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