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午休结束，下午的训练在体育馆愈加蒸腾的热气中拉开序幕。场馆内不同颜色的队服交错，呼喊声、击球声、教练的哨声混杂成更密集的声浪。

晴子已经完全进入了“经理”状态。她穿着合身的运动服，马尾随着动作轻晃，手里时刻拿着记录本和笔，目光专注地追随场上的攻防转换。根据猫又教练上午的指点，她记录的重点更加明确，偶尔还会在笔记本边缘快速记下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她的“工作区域”主要在音驹的半场附近。递水、递毛巾、记录数据，一切都有条不紊。而在这些常规动作中，细心的人可以发现她对那位总是躲在队伍后方、看似节省每一个动作的二传手孤爪研磨，投注了稍多一些的关注。

这种关注很隐蔽，符合猫又教练“悄悄看着点那小子”的私下嘱咐。研磨完成一场练习赛后微微皱眉调整呼吸时，她会适时递上水杯；他趁着间隙靠墙休息时，她会“恰好”整理附近散落的排球，顺便将干净毛巾放在他触手可及的长凳上；记录数据时，她的目光也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确认他的状态。

这些细微之处，在忙碌的训练场边本不显眼。晴子做得自然，研磨接受得也平静，仿佛只是经理对队员、尤其是对教练特别提及的队员的常规照料。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双始终在观察的眼睛。

黑尾铁朗作为队长，既要参与训练，也要协调队伍，但他的余光从未真正离开过休息区附近的那道身影。他看到了晴子每一次“恰好”递向研磨的水，看到了她摆放毛巾时那刻意的角度，看到了她记录时微微侧向研磨方向的脸庞。

研磨在结束了几轮高强度练习赛后，脸色明显比其他人呼吸的起伏更急促。他默默走到场边，拿起水杯喝水。

晴子注意到了。她放下记录本，拿出一小盒糖果，走到研磨身边，没有多问，只是将盒子递过去，声音平和：“研磨，补充点糖分？”

研磨抬头看了她一眼，金褐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沉默地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剥开一颗放入口中。

这一幕，落入了黑尾铁朗眼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走到研磨身边，状似随意地坐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惯有的、略带戏谑的语调开口：

“怎么样，经理，是不是特别贴心啊，研磨？”他刻意拉长了“贴心”二字的尾音，目光锁定了研磨侧脸。

他知道晴子对研磨的格外关照多半源于猫又教练的嘱托。但令他在意的是研磨的反应——不像面对其他陌生好意时那样下意识地竖起无形的屏障，流露出“怎么办，请勿靠近”的气息。

相反，研磨那总会因为晴子的靠近而产生几不可察的松弛，他那双惯常低垂、躲避人群视线的眼眸，也会在她转身忙碌时，悄然追随着她的身影片刻。

这种可绝对逃不过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黑尾铁朗。

因为，自己多年来也习以为常的关注自家幼驯染，让他对研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反应都格外敏感。同时黑尾铁朗自己对晴子那份悄然滋生的好感与在意，更让他在乎研磨这异常关注背后的原因。

研磨没有像往常被类似调侃时那样，立刻不耐烦地反驳“小黑你好烦”。他依旧看了看远处正在和一年级友好交流的晴子，片刻后，竟然极其轻微地、但清晰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嗯…”

这过于坦率甚至算得上爽快的承认，反而让做好了被回避或否认准备的黑尾愣住了。他诧异地挑眉，侧头紧紧盯着研磨平静的侧脸：“这么干脆就承认了？这可真不像你啊，研磨。”按照研磨一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免任何麻烦话题”的性格，此刻应该含糊带过或者干脆装没听见才对。

研磨终于将视线从晴子身上收回。他转过头，看向黑尾。金褐色的眼眸在体育馆明亮的顶灯下显得通透，却让人看不清深处翻涌的暗流。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坦白：

“小黑，”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清晰地吐出那个将改变许多事情的事实，“……她就是那个网友。”

研磨同样知道黑尾铁朗对晴子有好感。从黑尾提起“邻居妹妹”时不经意放柔的语气，从他有意无意将晴子纳入保护圈的行为，从他对木兔某些举动明显的不悦……研磨太了解黑尾了，正如黑尾了解他一样。这个秘密他原本可以继续隐藏，但眼下，晴子以如此具象的方式闯入他们共同的现实领域，黑尾的敏锐洞察也已逼近真相的边缘。

不如坦白。将变量摊开在桌面上。至少，他们之间不需要猜忌。

“……！！！”黑尾脸上的游刃有余和戏谑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瞳孔骤缩的、近乎失态的震惊。他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压到极低，却依旧抑制不住那强烈的惊愕：“啊？？？？你说什么？！浅川她……就是之前有事没事就和你连线的那个女网友？！”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他脑中接连炸开，炸得他一时有些眩晕。他太清楚女网友1对研磨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从国一开始就通过网络游戏结识、并保持了三年多稳定联系的“网友”，是研磨那个除了排球和游戏之外几乎对一切人际交往都兴趣缺缺的小世界里，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黑尾还记得研磨刚开始和这个网友语音打游戏时，自己还曾调侃过他，以为终于能见证自家这个感情绝缘体开窍，上演一段青春网恋物语。谁知两人似乎真的就只是纯粹地联机、讨论关卡攻略、分享游戏趣闻。当时他还觉得研磨果然是个纯度百分百的游戏宅，脑子里压根没长那根浪漫的筋。

但到了国三，他隐约感觉到研磨有些微妙的变化。虽然研磨嘴上从来不说，但他发现研磨和那个网友的交流似乎不再局限于游戏屏幕。他见过研磨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违背怕麻烦的本性，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认真拍照发给对方——后来不经意间瞥见，才知道是在写详细的理科解题步骤。那种异常的耐心和细致，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连多打几个字解释都嫌浪费能量的研磨。他当时心里就嘀咕：这小子，绝对不对劲。

他曾半开玩笑地试探过研磨：“喂，研磨，你该不会是对那个网友小姑娘有意思吧？”当时研磨没有像否认其他无聊事情那样立刻反驳，只是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句“小黑你想太多了”，便迅速转移了话题。那种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后来有一次，他难得看到研磨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却有些低。追问之下，研磨才用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格外平淡的语气说：“她交男朋友了。”黑尾当时就在心里扼腕叹息：你小子！平时打游戏战术不是挺会抓时机吗？怎么在这种事上这么慢半拍！你要是早点有点行动，人家男朋友的位置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再后来，他发现研磨和那个网友一起上线玩游戏的时间明显减少了。偶尔问起，研磨也只是用简短的句子带过：“她家里最近不太方便，没什么时间上线了。”或者“她考学，目标是枭谷。”联系起后来知道的、晴子家突逢变故以及她原本心心念念的枭谷学园……此刻，所有零散的线索如同拼图碎片，在“breeykin=浅川晴子”这个核心拼块落下的瞬间，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难怪……难怪研磨会对初来乍到、看似只有美貌和明星光环的转学生投去那种复杂难辨的视线；难怪他会破天荒地主动提出帮晴子；难怪他今天下午接受晴子的关照时，会流露出那种近乎“顺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