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几乎是秒回：「刚结束！今天扣球感觉超——好！嘿！嘿！嘿！」
她几乎能透过文字听到他元气满满的声音，甚至能看到他标志性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这样的日常，或许就是她此刻最需要的“正常”——一份不因距离而改变的联系。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对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飞过去揍他！」
晴子失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不会有人欺负我，你放心吧。」
「反正有事一定要叫我！随时！我电话24小时开机！」
「知道了。你快去洗澡休息吧，明天还要训练。」
「好！晴子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光太郎。」
放下手机，晴子环顾这个尚显空旷的新房间。月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崭新的床单——棉质的触感柔软而陌生。
窗外的夜景在远处闪烁，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大到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个尚未拆封的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晴子-书籍”。她小心地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本相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是她和父母在动物园的合影，那时候她大概四五岁，穿着嫩黄色的连衣裙，被父亲高高扛在肩上，小手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长颈鹿。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露出乳牙。
母亲站在旁边，温柔地挽着父亲的手臂，仰头看着女儿，三人脸上都是毫无阴霾的幸福——那种幸福在照片里凝固成永恒，却在现实中早已碎裂成无数无法拾起的碎片。
晴子的手指在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凉，轻轻摩挲过光滑的相纸表面。然后她继续往后翻。
一张张照片如时光的切片——小学入学式上穿着崭新制服的她，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手；十岁生日时吹蜡烛的模样，父亲在一旁夸张地鼓掌；
还有去年夏天，她和黄濑凉太在游乐园的合影，他戴着夸张的米老鼠耳朵，她则被他逗得笑弯了腰。
翻到兵库的枫叶林那张时，她的手指顿住了。照片里的枫叶还是深浅不一的绿，黄濑灿烂地笑着，手臂自然地揽着她的肩，而她眉眼弯弯，依偎在他身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好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原来不过不久前的事，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翻动相册的轻微声响。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冷清的银白。
晴子从放文具的盒子里找出剪刀，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她坐回床边，重新翻开相册，开始处理那些已经不再属于现在生活的影像。
关于父亲存在的照片被一张张取出来。动物园的那张，她用剪刀从中间裁开——动作很慢，很稳，剪刀刃口在相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父亲的一半被整齐地剪下，留下她和母亲依偎的身影。然后是小学入学式、生日、家庭旅行……一张又一张，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被从画面中剥离，变成一堆边缘整齐的纸片。
她把这些“记忆的残骸”拢在一起，握在手心，走向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松手时，纸片飘飘悠悠地落下。
接着是那些关于恋爱的照片。
游乐园的那张，黄濑的笑容依然灿烂耀眼。晴子拿起剪刀，对准两人中间的位置。刀尖抵在相纸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这段关系也一并裁断。
可是……
“咔嚓”。
剪刀刃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只剪开了相纸的边缘——薄薄的一道口子，像一道新鲜的伤。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相纸上，在黄濑笑容的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晴子愣了愣，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湿了一片。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越擦越多，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腿上，砸在那些还没处理的照片上。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了。明明已经在调解室里冷静地谈判，明明已经搬了家改了姓，明明已经说了分手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以为那些情绪已经被妥善地封存、处理，以为可以像处理父亲的照片一样，干脆利落地把这段感情也从生命里剪掉。
可是剪刀停住了。
手指在颤抖，握不住那把轻巧的剪刀。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照片上黄濑的笑容变得氤氲不清，那些快乐的、甜蜜的、属于“星野晴子”和“黄濑凉太”的瞬间，像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在植物园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他说“每年都想和小晴子一起看不一样的景色”时认真的表情；他递来温热的牛奶时掌心的温度；还有争吵时他眼中的震惊与伤痛……
“够了。”
晴子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放下剪刀，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泪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不断渗出来，咸涩地提醒她：有些痛，不是靠理智就能止住的。
她放弃了。
将那张只剪开一道小口的游乐园照片，连同其他还没处理的合照——兵库的枫叶、新年参拜时并肩摇铃的画面——拢在一起。没有再看，只是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硬壳书，将这些尚未被剪断的记忆夹了进去。
书是《世界美术史》，又厚又重。她努力踮起脚，将书塞回书架的最顶层，推到最靠里的位置。动作迅速，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书架上，缓缓滑坐到地板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泪痕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紧绷的感觉。
膝盖上的护具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受伤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钝痛——身体的伤会好，那心里的呢？
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在前方。她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像是在念一句咒语。然后她站起身，将相册合上，把箱子里面的东西依次收好放入书架。
有些回忆，也许暂时不需要被拿出来陈列在新的生活里。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它们只是被收起来了，像那些被夹在厚重书本里的照片，像膝盖上终将消退的淤青，像心里那道刚刚被撕开、还需要时间愈合的伤口。
等到晴子拉上窗帘，将月光和夜色都挡在外面。躺进被窝里时，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柔地包裹了她——那是母亲之前特意晾晒过的，带着春日暖阳的气息，干燥而温暖。
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
木兔认真地说“晴子一直都是需要照顾的‘妹妹’”时的眼神；黑尾一家温暖的笑容和自然的接纳；母亲在厨房与黑尾奶奶低声交谈时，日渐挺直的脊背；还有黑尾铁朗站在门廊灯光下，笑着说“晚安了，晴子妹妹”的模样……
这些细碎的、新的光点，在黑暗中一点点亮起来。虽然微弱，却足够让她看见前路。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
而在隔壁，黑尾铁朗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晕。今天发生的事也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搬家车旁那个苍白却美丽得惊人的少女，餐桌上礼貌疏离的“晴子妹妹”，还有木兔光太郎那家伙几乎写在脸上的紧张和守护欲。
“浅川晴子吗……”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感兴趣的弧度。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是研磨发来的消息：「今天你要的那个材料我发你了。」
黑尾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谢啦，研磨。帮大忙了。」
几乎是秒回：「嗯。」
黑尾笑了笑，继续打字：「对了，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感兴趣吗？」
这次那边沉默的时间长了点，才弹出来一句：「……谁？」
「我们的新邻居，挺有意思的女生。刚搬来的，下周开始就和你一起成为音驹的一年级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黑尾几乎能想象出研磨盯着屏幕、眉头微皱、在“麻烦”和“毕竟是黑尾介绍的”之间权衡的表情。最终，消息跳出来：「算了，很麻烦。」
很符合研磨的人设。黑尾失笑，没有强求：「行吧，那到时候再说。」
关掉手机，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窗外的月光同样洒进他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随着时间缓缓移动。
夏天真的要来了——而新的相遇，新的故事，总是发生在这样的季节里。黑尾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少女在餐桌旁安静吃饭的侧影，以及她叫他“铁朗哥”时，那声轻缓而礼貌的嗓音。
或许，这个夏天会有些不一样。
---
夜深了。
晴子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母亲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的声音。一道温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为她掖了掖被角。房门又被轻轻带上。
她在朦胧中想，明天要早点起床，帮妈妈一起整理剩下的行李。还要开始去音驹的办理入学，还有工作也该好好规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