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闵炣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沉默，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A市夏天的傍晚，热度并未完全消退，风拂过脸庞和发梢，带来的是一阵阵温热的气流，吹得人心也跟着有些浮躁。两人沉默地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时而交错在一起。

一路无话，却并不显得十分尴尬。殷闵炣的心情似乎极好，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偶尔会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一眼身边沉默的人。

很快走到了公交车站。这个时间点，等车的人不多。殷闵炣停下脚步，侧过头对谭秀渝笑了笑，声音比平时似乎更温柔了些：“谭博士再见，路上小心。明天见哦。”

谭秀渝看着他那双盛着夕阳余晖的明亮眼睛，顿了一下，才低声回应：“…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上了恰好到站的公交车。

投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略微沾染灰尘的车窗，他看到殷闵炣还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见他看过来，殷闵炣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句什么，看嘴型似乎是“再见”。

谭秀渝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像是被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晃到了般，下意识地先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

公交车缓缓启动，慢慢驶离站台，谭秀渝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忍不住又慢慢回过头，透过车窗向后望去。

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在渐深的暮色和川流不息的车流背景中，逐渐缩小，从一个清晰的人影，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谭秀渝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中，才收回目光，缓缓转回身，坐正了身体。

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等待、回头、凝视——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不受理智控制的。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慌，却又…毫无办法。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家的方向。谭秀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感觉心情和暮色一般，混沌不明。

回到家，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母亲林媛正好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便笑了：“回来得正好，刚准备吃饭。快去洗手。”

“嗯。”谭秀渝低声应着，弯腰换鞋。

母子二人面对面在餐桌旁坐下。林媛随口问了几句今天工作忙不忙，又唠了几句家常。谭秀渝心不在焉地一一回答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米饭。

林媛夹了一块烧得软烂入味的排骨放到他碗里，心疼道：“多吃点肉，我看你最近又瘦了。研究所食堂吃什么啊？要是不合胃口，就跟妈说，妈给你做好便当带去。”

谭秀渝默默把碗凑过去接住，刚想简单说句“太麻烦了，食堂还行”，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一下轻微的震动。

谭秀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扭头看去，心脏似乎也跟着那震动漏跳了一拍。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猜测，猜测是不是殷闵炣到家了，给他发消息报平安。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发送者名字，却是李涟。

他发来的是一张人头攒动的商场照片，配文：【刚下班来买点东西，这个点商场好挤[哭笑]】

期待落空的感觉不太好。

谭秀渝盯着那条消息，顿了一下，指尖划过屏幕，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便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感悄然升起。他不知道这烦躁是因为李涟这条略显刻意的、没话找话的消息，还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个不受控制的、关于殷闵炣的期待。

对面的林媛不动声色地将儿子这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儿子从上次团建回来后，身上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话少安静，但偶尔会看着她炒菜的火苗发呆，有时会莫名的走神，手机提示音响起时，他反应的速度明显比以前快了很多，那瞬间眼神里闪过的情绪，虽然短暂，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看到谭秀渝回完信息，似乎情绪更低落了一点，便放下筷子，用更加温和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小渝，最近…是有什么开心事吗？妈妈看你好像…嗯，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是交到新朋友了？”

谭秀渝闻言一怔，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连妈妈都看出来了？

一股混合着羞窘和慌乱的情绪涌上来，他立刻垂下眼帘，掩饰性地扒了一口饭，声音含糊其辞，带着明显的搪塞：“…没事。就是同事，问工作上的问题而已。”

他越是这般掩饰，林媛心里就越是确信自己的猜测。

她深知儿子的性格和过去经历带来的敏感，自然不会逼问，只是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泛起更多的心疼和理解。

她重新拿起筷子，又给谭秀渝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变得更加轻柔：“没事就好，妈就是随口一问。多吃点菜，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谭秀渝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