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缓缓驶入度假村指定的下车点,平稳地停下来。引擎熄火,车内灯光大亮。
“大家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哦!”导游的声音通过车内喇叭响起,打破了车厢内难得持续的静谧。
小憩的人们陆续被惊醒,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车厢内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肩上的重量动了动。殷闵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为什么枕着什么如此舒服的东西。他下意识地蹭了一下,然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枕在谭秀渝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和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谭秀渝:“呃…谭、谭博士…对不起!我是不是压到你了?你怎么不推开我…”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心里情不自禁的在疯狂回味刚才那片刻温暖安心的触感。
谭秀渝居然没有推开他?!他到底什么意思?
谭秀渝的左肩骤然一轻,那温热的重量和气息撤离,大巴上空调的凉意瞬间侵袭了那片皮肤,带来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但很快就过去了,像是错觉。
他也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左臂,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视线略微低垂,避开了殷闵炣的目光,声音平淡:“…没事。”
他率先站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背包,将殷闵炣的那个递给他,然后背好自己的,低声说:“走了。”
殷闵炣连忙接过背包,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下车。看着谭秀渝一如既往冷淡的背影,他心里有点七上八下,摸不准谭秀渝是不是生气了,还是真的不在意。但这种纠结很快就被重逢的同事们之间的道别和玩笑冲散。
大家互相招呼着“明天见”、“回市区约饭”,然后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殷闵炣自然还是跟着谭秀渝,两人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一丝凉爽。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那个…谭博士,”殷闵炣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沉默,“明天…最后半天了,有什么想玩的吗?或者就在酒店休息?”他小心地观察着谭秀渝的脸色。
谭秀渝目视前方,脚步未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随便。”
又是“随便”。殷闵炣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但立刻又打起精神:“那…那我们上午再去漂流河漂一会儿?下午太阳太毒了,我们就在室内玩会儿桌游或者早点收拾东西,怎么样?”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嗯。”谭秀渝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这个回应让殷闵炣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谭秀渝没有彻底拒绝明天的相处,这比他的预想好得多。
回到度假村的房间,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滞涩。两人轮流洗漱,互道了一声略显干涩的“晚安”,便各自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却无法像昨夜那样轻易地掩藏心事。两人都清醒地躺着,甚至能听到对方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昨晚未尽的对话和道歉,以及今天车上的那个小意外,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主动开口。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复杂情绪。
……
第二天的早晨,阳光依旧明媚。
谭秀渝醒来时,殷闵炣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玩手机。看到他睁开眼,殷闵炣立刻扬起一个笑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阳光灿烂,仿佛昨晚的微妙气氛和车上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早啊,谭博士!”他的声音轻快,带着惯常的活力。
谭秀渝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再次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他沉默地点了下头,坐起身。
“我刚才看了一下天气,今天比昨天还热!”殷闵炣放下手机,兴致勃勃地说,“所以我们上午去漂流的计划非常正确!下午咱们就在酒店大堂吧那边玩玩牌,或者你要是累了就回房休息,怎么样?我都行,听你的!”
他依然是那个热情洋溢、安排周全的殷闵炣,细心地将选择权递给谭秀渝。
谭秀渝看着他,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宁愿殷闵炣表现出一点在意,一点对自己态度暧昧不清的委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美地掩饰一切,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在为那些未解的情绪所困扰。
“…就按你说的吧。”他最终只是淡淡回应。
上午的漂流河时光确实悠闲。两人这次租了同样的单人浮圈,随着缓慢的水流飘荡。殷闵炣依旧说着闲话,指着岸边的风景,或者撩起水花玩,但似乎比昨天更加注意分寸,不再有过分亲密的举动或言语上的试探。
谭秀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应一声。他看着殷闵炣的笑脸,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笑容依旧,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中午吃饭时,好巧不巧,在餐厅又遇到了李涟。
李涟看到他们,依旧热情地打招呼,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后,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有像昨天那样执着地邀请谭秀渝,只是简单聊了几句就去找别的朋友了。
殷闵炣看着李涟离开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情似乎微微好了点,给谭秀渝夹菜的动作也更加自然。
下午,两人依言没有再去玩项目。殷闵炣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国际象棋,拉着谭秀渝在酒店安静的大堂吧角落坐下。
“来来来,谭博士,听说你棋艺很好,赐教赐教?”他笑着摆开棋盘,眼神里带着亮晶晶的调侃。
谭秀渝的棋艺确实不错,思维缜密,步步为营。而殷闵炣则风格迥异,大开大合,时常有些出其不意的野路子,虽然输多赢少,但每赢一盘就能高兴半天。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棋盘的黑白交锋中悄然流逝。两人都专注于棋局,之前的微妙气氛似乎被暂时忘却了。
殷闵炣输了会耍赖要求悔棋,赢了会得意地炫耀,表情生动鲜活。
谭秀渝虽然依旧话少,但在殷闵炣的带动下,会眉头微蹙认真思考,以及偶尔因为殷闵炣的耍赖而流露出的一丝无奈,都让他显得比平时鲜活得多。
直到夕阳再次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大堂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棋盘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啊…差不多了,该回去收拾东西了。”殷闵炣看了眼时间,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棋子,笑着总结战果,“谭博士你真厉害,我就赢了三盘!”
谭秀渝看着棋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棋子收回盒子里。他能感觉到,殷闵炣正在用一种温和而不逾距的方式,努力维持着两人之间这种看似“正常”的朋友以上的关系。
回到房间,两人开始默默收拾行李。气氛再次变得安静下来,离别的意味随着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而逐渐变得清晰。
殷闵炣收拾得很快,他把自己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塞进包里,然后靠在桌边,看着谭秀渝仔细地、慢条斯理地折叠着他的衣物。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晚霞,比平常更亮,显得很宁静,温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留恋。
谭秀渝拿起那瓶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林媛硬塞给他的防晒霜,思考着要不要带回去。殷闵炣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点玩笑,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阿姨给的‘爱心’防晒霜,要不要带回去接着用?虽然好像没怎么派上用场,丢了也挺可惜的。” 或者给我。
谭秀渝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那瓶防晒霜,眼前闪过母亲唠叨的样子,以及第一天殷闵炣看到它时调侃又迅速改口的模样。他沉默了几秒,还是将它放进了行李的侧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殷闵炣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感觉像是得到了一个什么小小的承诺。
收拾完毕,离开房间前,殷闵炣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晚的房间,然后对谭秀渝笑了笑:“走吧,谭博士。该回家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回家”两个字,却让谭秀渝的心脏某处莫名轻轻动了一下。
集合,上车,返程。
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玩累了的同事们大多在补觉,或者安静地看着手机,一种离别的惆怅在车厢里蔓延。
殷闵炣这次没有再睡着。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侧脸显得有些安静。谭秀渝也看着窗外,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