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很快传来厨房细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算很大的动静居然让谭秀渝奇异的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正在充电的手机上。屏幕是暗的。

他这才猛地记起之前发送好友申请和准备还钱的事情。

拿起手机，电量已经充得差不多了。

指尖按下侧键，屏幕亮起。

映入眼帘的屏保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

一张木质书桌的一角，上面静静躺着一支款式简单好看的黑色钢笔，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柔和地笼罩着笔身，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整个画面透着一种安宁而遥远的静谧感。

这支钢笔，是高中时，殷闵炣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支笔，其实早就没墨了，后来没再买，他也几乎不再使用，却一直被他收藏着。连同这张他某天午后无意拍下的照片，也一直用着，从未换过。

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谭秀渝才滑动解锁。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5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所有信息都来自一个刚刚通过验证的新联系人。

昵称：火可。

头像是一只吐着舌头、眼神呆萌的棕色柴犬，谭秀渝顿了顿，点开来看，背景似乎是殷闵炣别墅的花园。

谭秀渝退出头像，目光向下移，看向那五条未读信息。

【听墨淇说，你找我有事？】

【搬新家还顺利吗？那边环境应该还行。】

【阿姨身体好点了吗？】

【需要帮忙的话别客气。】

【……？】

一条条看下来，谭秀渝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神情有瞬间的恍惚。

这个语气，带着点试探，故作轻松又掩不住急切和笨拙关心的句式。

太熟悉了。

这瞬间，时间仿佛与七年前高中时的每一个夜晚，那个聒噪的同桌隔着手机屏幕发来的信息重叠。

【睡觉了，晚安。明天给你带李记的包子！】

【饭吃了吗？我妈非让我喝汤，腻死了。我哥还帮着我妈！明明他也不喜欢喝！】

【英语卷子最后一篇阅读你选的啥？我对了对答案好像错了一个。】

【物理笔记借我抄抄呗，明天请你喝奶茶！】

也是这样，假正经里透着藏不住的幼稚和阳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发信息时那双一贯亮晶晶的眼睛。

回忆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安宁的气息，几乎要将人溺毙。

谭秀渝猛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些不合时宜的、早已被尘封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七年了。

早就物是人非了。

这个人的一切，他的关心，他的生活，甚至他那只蠢狗……都早已与自己无关，也没有任何资格再去参与了。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从未发生过。

指尖在键盘上敲打，语气是经过斟酌后的平淡和礼貌：

【刚才去吃饭了没有看见，抱歉。】

仔细检查没有错别字，措辞也足够得体后，他点下了发送。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开了转账功能，输入金额：1200。

这是昨天复诊时的费用。备注栏空着，他觉得没必要写什么。

转账发送成功。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待接收”，谭秀渝犹豫了一下。觉得光转账似乎还是有些生硬和目的性太强。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附加了一条信息，试图让这场“交易”显得更“圆满”一些，也顺便把房子的人情点明：

【谢谢殷先生上次帮我交钱，还有这栋房子，有我能帮忙的可以跟我提。】

礼貌，客套，清晰地划清界限，顺便表明“人情我记下了，有机会就还”。

谭秀渝认为这样处理非常合适，既表达了感谢，又断绝了对方进一步“关怀”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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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俱乐部包厢。

殷闵炣正瘫在沙发上，对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长吁短叹，殷大少爷从焦躁等到几乎麻木，整个人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满脸写着“不要烦我”。

突然——

“叮咚！”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尖锐地划破了包厢的寂静。

殷闵炣像诈尸了一样，瞬间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

屏幕亮起，那个置顶的【A. 渝】的对话框后面，赫然出现了红色的【1】。

殷闵炣立刻点开。

先是文字：【刚才去吃饭了没有看见，抱歉。】

紧接着，一个橙色的转账提醒弹了出来，金额：1200。

再然后，是第二条文字信息，清晰地表达感谢和客套的帮忙。

殷闵炣的眼睛唰地亮了。

刚才所有的失落、焦躁、怀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刚刚还在长吁短叹的殷少爷不由自主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亮晃晃的笑容，感觉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

谭秀渝回他了！

他还特意解释了！是因为吃饭！不是故意不回！

他还记得还钱！他真是个有原则的宝贝！

谭秀渝还谢谢他！虽然客套，但也是谢谢！

殷闵炣手指飞快地打字，生怕回慢了对方就又消失了：

【不客气！有事情可以跟我说！】

发送成功后，他紧紧盯着屏幕，看到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简短的：

【好。谢谢。】

就这么一句话，殷闵炣也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捧着手机，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见牙不见眼。

程墨淇打完球，满头大汗地拿着瓶矿泉水走进包厢，看到的就是殷少爷这副抱着手机傻乐的模样。

程墨淇夸张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过去用冰凉的矿泉水瓶碰了碰殷闵炣的脸颊：“我靠！殷大少爷，收收！把你那副痴汉傻笑给我收回去！这特么是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行不行？殷大哥平时教你的矜持和风度都就着饭吃啦？”

殷闵炣被冰得一激灵，条件反射的一躲，却难得没生气，反而得意洋洋地把手机屏幕往程墨淇眼前一晃，语气嘚瑟：“滚蛋！你懂什么！谭秀渝回我了！看见没！还钱！还谢谢我！”

程墨淇凑近瞥了一眼那几条干巴巴、充满社交距离的信息，以及那个冰冷的转账，忍不住“啧啧”出声，一脸嫌弃：“哥，你眼睛没事吧？你这阅读理解是体育老师教的？这不明摆着是客套话吗？‘谢谢’、‘帮忙’、‘好’，这哪个字跟‘对你有意思’沾边了？你傻乐什么呢？”

“你闭嘴！”殷闵炣跟被踩到尾巴似的就炸了，“客套怎么了？客套也是回我了！总比不理我强！你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我嫉妒你个鬼！”程墨淇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我嫉妒你像个舔狗一样等人家一条转账信息？嫉妒你对着一个‘好’字能笑成傻子？谁之前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会亲自找人家？殷闵炣你特么就是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滚啊！总比你这个没人要的单身狗强！”殷闵炣理亏，口不择言地反击。

“单身狗”三个字似乎戳中了程墨淇某个隐秘的痛点，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古怪，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样，反击道：“我靠殷闵炣！你说我？你呢？！你就不是了？！是不是高兴傻了忘了人家压根还没跟你复合呢！你现在顶多算个……算个前男友预备役！还是不被待见的那种！嘚瑟个屁！”

这话把殷大少爷叫醒了，他瞬间噎住了，笑容也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梗着脖子，强行挽尊：“……要你管！迟早的事！”

话虽如此，程墨淇那句“还没复合”和“不被待见”还是像根小刺，悄悄扎进了他心里。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转账和客气的感谢，再对比自己刚才的狂喜，忽然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于乐观了？

但他转念一想：没事，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不怕捂不热这块冰！

殷闵炣充分发挥了自己乐观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