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清冽，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洒下。谭秀渝从一栋气势恢宏的医学研究大楼里走出来，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简历和资料的文件夹。

刚刚结束的面试，过程堪称激烈。

面对几位业内权威的轮番提问和专业领域的深入探讨，他调动了全部的知识储备和应变能力，虽然应对相对得体，甚至得到了面试官眼中不易察觉的赞赏，但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带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

应该是有机会的，谭秀渝揉了揉太阳穴，这么想。

太阳穴隐隐作痛，胃部也因为紧张和没吃早餐而有些不适。

谭秀渝站在台阶上，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快步走向地铁站，打算回家换下这身束缚的西装，再好好吃顿饭。

就在这时，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带着一身与周遭严肃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张扬气息，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殷闵炣。

他今天穿了件剪裁考究的烟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几分正式与不羁。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从一辆停在路边的，与他同样扎眼的跑车旁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偶遇的喜悦。

“谭秀渝？好巧！”殷闵炣几步走到他面前，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目光飞快地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和那身正式得过分的西装上扫过，眼神微微闪烁。

他顿了顿，极其自然地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刚在旁边谈完事，正好买多了。热的，冰的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是美式，加糖加奶，我记得你不爱喝太苦的。” 殷闵炣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之举，又像是多年老友般的熟稔关怀。

那杯温热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和香气。

谭秀渝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疼，带着一点点讶然。

高中时也是这样。

每次大考结束，或者体育课后，或者他只是看起来有点累的时候，殷闵炣总会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瓶温牛奶、一盒果汁、或者一杯刚好符合他口味的饮料，用这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塞给他。

说没有触动肯定是假的。

一个人把你这么放在心上记着，关心着，是块冰都化了。

但他几乎是立刻警醒。

眼前这个人，是殷闵炣。是那个家世显赫、生活优渥、并且……已经有男朋友的殷闵炣。

这个偶遇太过刻意，这份“关怀”背后是什么？

同情？无聊的消遣？还是……对待一个“有趣”前任的余兴节目？

一想到程墨淇，那份刚刚升起的动摇瞬间被击溃。

不管出于什么方面，他都不能接受这种暧昧不清的“好意”。

谭秀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的推销员：“谢谢。不用了。”

他没有去接那杯咖啡，只是微微侧身，想要绕过殷闵炣快速离开，顺便回答了殷闵炣之前那个问题，“面试还行。我先走了。”

殷闵炣递出咖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他看着谭秀渝毫不留恋转身就走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挫败感和不甘再次涌上心头。

不行。这次绝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殷闵炣立刻追了上去，毫不犹豫地祭出了高中时代对付谭秀渝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杀手锏。——装可怜，死缠烂打。

他太了解谭秀渝了，谭秀渝嘴硬心软，最受不了别人放低姿态。

他加快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谭秀渝身侧，声音刻意放软，带着点委屈和可怜巴巴的意味，像只被抛弃的...狗：“……别这么着急走嘛……好不容易碰见一次……”

谭秀渝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想尽快摆脱。

殷闵炣见状，心一横，立刻抛出了准备好的第二个“杀手锏”：

“喂！谭秀渝！你上次自己说的！有能帮忙的事可以叫你！我现在就有事需要你帮忙！”

他的语气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急切，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这句话果然有效，谭秀渝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他或许可以冷漠地拒绝一个前任不合时宜的关怀和纠缠，但他无法理直气壮地拒绝一个刚刚帮助过自己的人提出的，偿还人情的要求。

这是谭秀渝为人处世的原则，也是他此刻无法推卸的“债务”。

谭秀渝闭了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积蓄一点面对这个人的勇气。

他最终还是转过身，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无奈和认命：“……什么事。”

他的目光撞进了殷闵炣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因为他的妥协而瞬间被点亮，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得意，亮晶晶的。

很多年前，他曾无数次沉溺在这片阳光里。

每一次对视，都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和刺痛。

这熟悉的眼神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阵恐慌。

他几乎是狼狈地、掩饰般地迅速把头转了回来，不再看殷闵炣，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殷闵炣却因为他这短暂的停留和问话，一下子高兴得快要飞起来。

殷大少爷的嗓音都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飞扬雀跃的笑意：“你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了！”

他凑近一步，看着谭秀渝微微泛红的耳廓，难得感觉有点紧张，说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请求：

“那……你请我吃顿饭？就现在？”

谭秀渝：“……”

他猛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殷闵炣，脸上清晰地写着“你耍我？”。

殷闵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紧绷和期待，追问道：“……可以吗？” 他生怕谭秀渝下一秒就冷着脸拒绝。

谭秀渝看着他这副样子，那双总是带着点飞扬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恳求，亮晶晶的，就像……就像很多年前，他抱着篮球，可怜巴巴地求自己去看他比赛一样。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名为“人情”和“过往”的网牢牢缠住了，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他默默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