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不适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既不尖锐叫嚣,也不肯轻易消散。
它成了身体里一个沉默的背景音,伴随着呼吸、心跳,提醒着它的存在。
我习惯了它,如同习惯了这囚室里的铁锈味和永远亮着的昏黄灯光。
放风时,我会偶尔停下动作,手掌无意识地按在上腹,感受那下面隐约的、磨人的钝感。
不是剧痛,只是一种持续的、无法忽略的酸胀与沉重。
脸色或许比平日更苍白些,额角有时会渗出细密的冷汗,被风吹拂,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屠夫有次撞见我这副模样,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更加用力地将手里的石块扔进指定区域,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什么都没问。
在这里,过度的关心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危险。
我亦沉默,将那份不适更深地压回体内,继续手里的活计。
狱警的目光像无形的探灯,扫过的频率增加了。
他们记录一切异常,这是他们的职责。
我垂下眼睑,避开可能的对视,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呼吸上,让每一次吸气与呼气都尽可能平稳,不泄露一丝一毫内部的波澜。
劳作时,一阵更明显的绞拧感袭来,我停顿了一瞬,指节因用力握着工具而微微发白。
旁边的囚犯似乎瞥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我调整了一下站姿,用微不可查的深呼吸将那股突袭的疼痛按捺下去,继续动作,仿佛只是短暂地歇了口气。
汗水沿着脊柱滑落,冰凉的。
最终还是没能完全瞒住。在一次搬运中,那沉坠感骤然加重,仿佛那块石头突然生了棱角,在内里狠狠剐蹭了一下。
我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滞涩,腰身微微弯折了一个极小的幅度,又立刻强迫自己挺直。
箱子脱手的瞬间,我甚至提前松了力,让它落地的声响不至于太过惊心。
脚步声靠近。
狱警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硬:“编号740?”
“没事。”我的回答很快,声音压得低而平,甚至没有抬头。
“手滑了。”
他们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冰冷的金属探针。我能感受到那视线在分析我的脸色,我的姿态。
我没有躲避,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等待这阵痛苦过去。
胃里的不适依旧持续着,像无声的潮水暗暗涌动。
最终,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更进一步的异常。
“继续。”
冰冷的命令。
我重新搬起箱子,重量压下来,腹部的沉坠感更清晰了。
我沉默地承受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去医务室的决定来得猝不及防,又顺理成章。
或许是某次例行检查时血压或脉搏的异常,或许是狱警报告了我的持续苍白。
命令下达,没有商量余地。
走在通往医务室的走廊上,冰冷的空气似乎能穿透单薄的囚服。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移动的脚尖和狱警锃亮的靴跟。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随着脚步一下下地敲击着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