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这些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占据我全部心神的,只有那个被困在另一座牢笼里、正被病痛缓慢吞噬的身影。
哥。你当时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给你治疗?疼不疼?
那些我曾经嗤之以鼻的、关于癌症的痛苦描述,此刻具象化成哥哥可能正在承受的每一分折磨,清晰地烙在我的神经上。
呕吐,疼痛,无法进食,日益消瘦……每一个画面都让我窒息。
我曾以为自己站在人类知识的边缘,用冷酷和高效挑战绝症。我分离细胞,分析数据,计算剂量,像对待一堆无生命的代码。
我甚至享受着那种掌控感,享受着被视为“疯子”或“天才”的孤立感。
直到此刻,当这疾病与我世上唯一的亲人血肉相连时,我才迟钝地、尖锐地感受到它的狰狞面目。
它不是纸上的数据,不是显微镜下的图像。它是磨人的,缓慢的,羞辱性的,能一点点榨干人的尊严和希望。
我所做的一切……那些建立在无数痛苦和死亡之上的“研究”……究竟有什么意义?
即使那血清最终成功,即使它能拯救千万人,它能换回我哥的健康吗?
能抹去他为我承受的这一切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我。
比失败更可怕,比死亡更冰冷。
护士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带,缓慢移动着。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模糊的人语。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一个我早已脱离轨道的世界。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不是警察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更轻,更……小心翼翼。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我睁开眼,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面容憔悴,眼底有着浓重的阴影和无法掩饰的悲伤。
是苏蔓,我的养母。
她看到我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痛苦,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或许是我错觉的愧疚。
她慢慢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他们通知了我。”
我无法回应,只是看着她。
“清秋他……”她刚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就哽住了,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继续,“……他不让我告诉你。一直都不让。”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进去第二年就查出来了……一直不好好治,拖了很久……后来,后来就……”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地割。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哥哥的病,知道他的隐瞒,或许……也知道一部分真相。她守着这个秘密,看着我在外面一步步走向疯狂,却无力阻止,或者……不知该如何阻止。
她擦掉眼泪,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悲恸:“晨竹……你……你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清秋他……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好好的,正常地活下去啊!”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天空,眼前浮现的却是哥哥在烛光下流泪的脸。
他说:“明天之后,便是希望。”
我以为那希望是给我的。
现在才明白,那希望,是他用自己的血肉和余生,为我搭建的一座看似坚固的沙堡。
而我,却用最疯狂的方式,亲手将它冲垮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我干涩的眼角溢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
监护仪再次不合时宜地尖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