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彦书正在一堆散发着陈年墨臭的档案卷宗里“埋首苦干”。他被分派到这里,名义上是“参赞军务”,实际上干的却是最基础的文书整理与归档。职方司掌管舆图、武职叙功、核过赏罚等,看似紧要,但核心权力都握在赫舍里家的亲信手中,分到他这里的,多是些早已时过境迁、无关痛痒的旧案陈牍。
赫舍里家的“关照”无处不在。同僚们对他客气而疏远,偶有交谈也仅限于公务,绝不涉及任何实质内容。他想调阅近期的边防塘报或驿传奏销记录,总是被各种理由推脱——“何大人初来,还是先熟悉旧例为好”、“此乃机密,需郎中大人批条”、“卷宗正在整理,暂不外借”……
何彦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沉住气,是此刻唯一的选择。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潜伏在草丛中,仔细梳理着每一份经过他手的陈旧文书,寻找着可能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他重点翻阅的是与京畿地区相关的驿传、武备、巡防营旧档。那些记录着马匹损耗、物资补充、人员调动的枯燥数字背后,往往隐藏着利益的链条和管理的漏洞。他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将一些可疑的点一一记在心里,并与陈子衿暗中送来的消息相互印证。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日,他在核对一批关于去年秋季京畿各驿马料采买的报销清册时,发现通惠驿的记载有些蹊跷。其上报的马料消耗数量,与同期过往公文数量、驿马额定数量折算出的理论消耗量,存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差额。若在平时,这点差额或许会被忽略,但联想到那日寿宴护卫的眼神,以及清辞之前凭记忆写下的、关于某些驿站虚报开支的线索,何彦书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通惠驿,正是连接京城与通州漕运码头的重要驿站,人员往来繁杂,物资吞吐量大,若在此处做手脚,确实不易察觉。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将这份清册默默放回原处,仿佛从未留意。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将这些散落的点串联成线。
傍晚散值时分,何彦书随着人流走出兵部衙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在转角处,一个看似不经意撞到他身上的小贩,迅速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他的袖袋。
回到暂居的府邸书房,何彦书展开纸团,是陈子衿的笔迹:
“三河驿卒王五,曾因酒后失言提及‘上面吃空饷’,被鞭笞后逐出。现于东城骡马市打杂。可试接触。另,闻西苑那位,近日似有‘访客’。”
前一条信息让他精神一振,王五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但后一条关于清辞的“访客”,却让他的眉头骤然锁紧。西苑澄心堂,按理说戒备森严,何人能绕过内务府的看守接触清辞?是敌是友?皇帝知道吗?清辞是否安全?
一股混合着担忧与焦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即便重返朝堂,即便努力布局,对于深宫中的清辞,依然是鞭长莫及,那种无力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苑的方向,夜色渐浓,宫阙的轮廓在暮霭中模糊不清。
清辞,你再坚持一下。三河驿,通惠驿……线索正在浮现。无论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是宫闱内的诡异波澜,我都绝不会退缩。这盘棋,我方落子,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