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已近初夏。紫禁城内的气氛,因太后六十圣寿的临近而日渐喧嚣喜庆。各处宫苑张灯结彩,工匠日夜赶工修葺殿宇,内务府忙得人仰马翻,采办寿礼的队伍络绎不绝。似乎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沉浸在这份普天同庆的虚假繁荣之中。
绥国公府内,何彦书依旧处于禁足状态,但外界关于京畿防务细则的争论声浪,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兵部、户部、都察院、步军统领衙门……各方势力在“详议”的旗号下,为了“总稽核官”的权责归属、驿传整顿触及的利益分配吵得不可开交。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静地观察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幻。他知道,皇帝正在借他的手,搅动这潭深水,观察着每一条鱼的动向。
这日,他收到了陈子衿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提到两个关键信息:其一,经过数月小心翼翼的经营接触,那位隐姓埋名于京郊庄子上的老文书吏之子,态度似有松动,虽仍未直言当年之事,但已收下了一笔足以让其全家远走高飞的安家费用,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其二,赫舍里·刚泰近日似乎异常忙碌,与几位掌管京城部分防务的八旗都统往来密切,其门下清客也频繁出入某些掌管车驾、仪仗的衙门,似乎在为太后寿宴的“安全护卫”事宜奔走,但其活动范围,似乎超出了常规职责。
“安全护卫……”何彦书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赫舍里家如此“热心”寿宴护卫,是真的尽职尽责,还是想借此机会,调动、安插人手,行不可告人之事?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太后的寿宴,宗室勋贵、文武百官齐聚,是展示圣恩、维系关系的重要场合,但也同样是各种阴谋最容易滋生的温床。
他立刻回信,嘱咐陈子衿务必加倍小心,重点留意赫舍里家在仪仗、护卫人员安排上是否有异常举动,同时,加紧对那文书吏之子的争取工作,若能拿到确凿证词,便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与此同时,南苑旧宫也因太后寿诞而沾了几分喜气。内务府拨下份例,宫女太监们也领到了额外的赏赐。方嬷嬷依旧不苟言笑,但孟清辞的待遇似乎又悄然提升了一个档次,饮食更为精细,甚至还得了两匹颜色素雅、却质地极好的杭绸,说是给她裁制夏衣。
孟清辞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愈发警惕。她将自己关在房中,除了抄录经文,便是整理那些关于驿传旧弊的零星记忆。她已断断续续写下了数页纸,虽然杂乱,但其中提及的几个驿站名称、以及可能与某些京官往来的模糊线索,却让她觉得或许并非全无价值。她小心地将这些纸张藏在枕下,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传递出去的机会。
这日,方嬷嬷难得地主动与她多说了几句:“太后娘娘圣寿,普天同庆。南苑虽偏,届时也会有些许赏赐下来。姑娘且安心将养,莫要多思多虑。”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听闻何……何大人近来在府中颇为安分,皇上似有嘉许之意。”
孟清辞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多谢嬷嬷告知。”方嬷嬷这话,是在暗示彦书处境好转?还是另有深意?她不敢确定,只能将这份微小的信息与那些写满字的纸张一同,深深埋入心底。
---
太后的六十圣寿,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到来。慈宁宫内外装饰得富丽堂皇,如同瑶台仙境。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及前庭,王公贝勒、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列坐,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歌舞杂耍轮番上演,一派盛世华章、其乐融融的景象。
乾隆皇帝与太后并坐于上首,接受着宗室百官一轮轮的叩拜与敬酒。皇帝面带微笑,应对得体,目光却不时扫过席间众人,尤其在赫舍里家席位以及一些掌握实权的武将脸上停留片刻。
何彦书因尚在禁足,并未出席此次寿宴。绥国公何致远代表家族出席,坐在勋贵席中,神色平静,与周围喧闹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寿宴进行到高潮,内外命妇依次上前向太后献上寿礼,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引来阵阵惊叹。轮到赫舍里家时,赫舍里·刚泰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上前,朗声道:“臣赫舍里·刚泰,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凤体康泰!特献上西域贡品‘九色琉璃屏风’一扇,愿娘娘仙福永享!”
匣盖打开,一扇流光溢彩、刻画着精美西域风物故事的琉璃屏风展现在众人面前,在宫灯照耀下熠熠生辉,确实堪称瑰宝。太后看得眉开眼笑,连声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