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辞那番决绝的话语,如同北五所终年不散的寒气,深深浸入了何彦书的骨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国公府,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不曾出门。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阴郁的青年。
富察氏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更加坚定了要快刀斩乱麻的决心。她深知,此时任何安抚或劝解都是徒劳,唯有时间和既成事实,才能磨平儿子这不该有的棱角。她加紧了与赫舍里家的往来,两家长辈心照不宣,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将婚事提上日程。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纸来自宫中的紧急调令,打破了短暂的僵局。
西北边疆传来急报,一伙流窜的马匪勾结境外势力,屡屡骚扰边民,劫掠商队,气焰嚣张。当地驻军几次围剿未果,反有损兵折将。此事虽不算动摇国本,却关乎朝廷颜面和边疆稳定。乾隆皇帝震怒之余,决定派遣一支精干小队,携带特殊指令,前往西北,协调当地驻军,务求速战速决,以儆效尤。
而这支小队的领队人选,在经过几番权衡后,出乎不少人意料地,落在了年仅十八岁的御前侍卫何彦书头上。
圣意难测。有人认为这是皇帝对绥国公府的信任和历练年轻一代的信号;也有人猜测,这或许是皇帝有意将何彦书调离京城,避免其继续与那个宫女纠缠,同时也能让赫舍里家安心。无论如何,圣旨已下,不容置疑。
接到命令的何彦书,内心复杂难言。一方面,远离京城这个伤心地,投身于充满挑战的军务,或许能暂时麻痹心中的剧痛;另一方面,他放心不下清辞。他深知北五所是什么地方,自己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留下她独自一人面对那里的豺狼虎豹,他如何能安心?
离京前夜,他再次冒险潜入北五所附近。这一次,他不敢再贸然现身,只能远远地、借助地形隐匿身形,望向那片死气沉沉的建筑。他看到清辞和一群宫女被监工呼来喝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浆洗衣物,动作稍慢便会招来斥骂。他看到她用红肿开裂的手费力地拧干厚重的床单,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他看到她在吃饭时,只能分到一点少得可怜、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汤和硬邦邦的粗面馍馍……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勉强压下冲出去的冲动。他知道,此刻他若现身,非但帮不了她,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
“清辞……等我……”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充满了无力感和坚定的决心,“等我立功回来,我一定向皇上求恩典!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带着这沉重如山的牵挂和誓言,何彦书踏上了前往西北的征途。马蹄声碎,尘土飞扬,少年的背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融入了苍茫的天际。
***
何彦书的离开,仿佛抽走了孟清辞生命中最后一点暖意。北五所的冬天,格外的漫长和难熬。
浆洗处的管事太监姓刘,是个趋炎附势、刻薄寡恩的小人。他早已收到来自上面的“特别关照”,要对孟清辞“多加照拂”。于是,最脏最累的活计,永远第一个派给她;分量最重的衣物,总是堆在她的盆里;稍有懈怠,便是克扣饭食、罚跪甚至是鞭挞。
同住的那些老嬷嬷,起初还有些同情,但久而久之,在刘太监的淫威和自身难保的处境下,也渐渐变得冷漠,甚至为了自保,有时也会跟着踩上几脚。人性的卑劣,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日,天降大雪,寒风凛冽。孟清辞被派去清洗一批刚从某个嫔妃宫中送来的、沾染了油渍的厚重地毯。井水冰冷刺骨,碱水灼烧着她手上密密麻麻的裂口,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将浸透水后沉重无比的地毯拖拽起来,捶打清洗。
刘太监揣着手炉,站在廊下监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没吃饭吗?用点力!洗不干净,今晚就别想吃饭!真是个丧门星,晦气!”
孟清辞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长时间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早已透支。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竟咳出了一点血丝,溅在雪白的地毯上,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