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并未推辞，熟练地收起，躬身笑道：“何侍卫太客气了。那咱家就不打扰二位的良辰美景了，告退。”说完，他低着头，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壶御酒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醇香。

何彦书心情大好，拉着孟清辞走到桌边，拿起那把触手温润的玉壶，小心翼翼地将那琥珀红色的液体斟满两只白玉杯。酒色纯澈，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酒香愈发浓郁，带着一种异样的甜腻。

“清辞，”何彦书端起其中一杯，递到孟清辞面前，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来，这是皇上和娘娘的恩赐，是吉兆！喝了这杯合卺酒，我们便是得了天家祝福的、真正的夫妻了！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孟清辞看着眼前晶莹的酒杯，又看向身边这个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眼中只有她的少年郎。皇家的赏赐，更像是一道护身符，让她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她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全然信任和对崭新生活的向往。她接过酒杯，与他手臂相交，依循着古老的礼仪，将酒杯缓缓送至唇边。

酒液入口，初时是葡萄的甘甜，顺滑绵长。何彦书笑着，也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而，就在清辞咽下那口酒的瞬间，一股极其尖锐的、如同烧红铁钎刺入肠胃的剧痛，猛地从她腹中炸开！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让她瞬间眼前一黑！

“呃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手一松，白玉杯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按住小腹，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涌出，瞬间浸湿了额发。

“清辞！你怎么了？！”何彦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变成极致的惊恐。他手中的杯子也脱手落地，他慌忙扔下杯子，伸手去扶她。

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疯狂地吞噬着孟清辞的意识和生命力。她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搅碎。她张开口，想呼吸，想呼喊彦书的名字，却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刺鼻腥气的血液！那鲜血喷溅在她大红的嫁衣上，迅速洇开一片更深、更暗的红，也溅了几滴在何彦书吉服的胸前。

那红，灼眼、刺目，带着死亡的气息！

“清辞！不！不要！”何彦书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魂飞魄散地接住她软倒下去的身体，触手之处，是她迅速流失的体温和生命力。他徒劳地用袖子去擦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嘶哑地狂吼：“太医！快传太医！来人啊！快叫太医！”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抱着她，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摇晃着她越来越冷的身体：“清辞！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别睡！求你别睡！”

孟清辞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艰难地聚焦在他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俊脸上。她的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痛苦、深深的眷恋，还有一丝……最终明了却已无法言说的绝望。她用尽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似乎想要最后触摸一下他的脸颊，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酒……彦书……为……什么……”

她的手，终究未能触及他温热的脸庞，在空中无力地划过一个短短的弧线，颓然垂落下去。那双曾盛满秋水、盛满才情、盛满对他深情的眸子，里的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地、彻底地熄灭了。她的头，软软地歪倒在他的臂弯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清辞——！”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哀嚎，从何彦书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响彻了整个锦瑟轩，甚至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寒风。他紧紧抱着怀里尚且温软、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直直地跪倒在地上。

前一刻，他还是世上最幸福的新郎；下一刻，他已坠入无边无际、永无天日的阿鼻地狱。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猛地射向桌上那把莹白的玉壶。是它！是那杯酒！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轻轻放下清辞，像疯了一样扑到桌边，抓起那把玉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一声巨响，玉壶粉碎，剩余的红色酒液四溅开来，如同满地的鲜血，散发出更加浓烈诡异的甜香。

“为什么？！是谁？！是谁害你！！”何彦书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在新房里疯狂地打砸着能看到的一切东西。瓷器碎裂声，家具倾倒声，夹杂着他痛苦绝望的质问和呜咽，交织成一曲最凄厉的挽歌。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雪，拍打着窗棂，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龙凤喜烛，依旧在燃烧，流下的烛泪，却像是血红的眼泪。

在极致的悲痛与疯狂中，何彦书的脑海深处，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孟清辞的场景。那个……一切都还充满希望的、阳光灿烂的午后。

那时，他还是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侍卫。因好奇文渊阁藏书，他溜进去闲逛，却在一排书架后，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宫装的少女，正踮着脚，吃力地试图将一本厚重的《永乐大典》散册放回最高处。阳光透过高窗，恰好笼罩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专注的侧脸，宁静而美好。

他本能地想上前帮忙，却在她转身的瞬间，撞进了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没有寻常宫女的卑微怯懦，也没有对他身份的巴结讨好，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淡淡疏离的书卷气。见他靠近，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冷如玉磬：“大人。”

他一时竟忘了说话，直到她抱着几卷书，转身消失在书架深处，留下一缕淡淡的墨香。那一刻，何彦书才知道，原来这深宫之中，真的有女子，可以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可以静得让喧嚣的世界都为之沉淀。

就是从那时起，他成了文渊阁的常客。他找尽各种借口，只为能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他发现了她惊人的博学，无论他问起多么生僻的典故，她总能轻声给出答案，甚至引申出更深的见解。她就像一座沉默的宝藏，吸引着他不断地挖掘、探索。她的沉静，安抚了他的跳脱；她的才学，折服了他的骄傲；而她偶尔被他逗笑时，那昙花一现般的浅浅笑意，更是让他心跳失序。

他像个最虔诚的求学者，又像个最无赖的顽童，用尽了“死缠烂打”的功夫，一点点靠近她，温暖她，也让自己彻底沉沦。

可是，他这轮自以为是的烈日，他这不顾一切的炙热爱恋，最终……却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清辞……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何彦书瘫坐在一片狼藉中，抱着头，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巨大的悔恨、愤怒、绝望和无法言说的痛苦，将他彻底淹没。

红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泪，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外凄厉的风声，和男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在宣告着一个爱情故事的彻底终结，以及另一段漫长轮回的……残酷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