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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卷】清宫阙 红妆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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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年的冬天,连北京城都仿佛被冻得凝固了。腊月十八,绥国公府嫡子、御前侍卫何彦书大婚的日子。府邸内外,刺骨的寒风卷着零星雪沫,却吹不散那强行涂抹上的、浓得化不开的喜庆。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得积雪也泛着不祥的血色。仆从们穿着新衣,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脚步匆匆,眼神却交换着难以言说的隐秘与惶恐。

新房设在府邸东路的“锦瑟轩”,是何彦书亲自挑的院落,取其“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寓意,盼着与心上人岁月静好。此刻,轩内暖如春昼,地龙烧得极旺,墙上贴着巨大的金色双喜字,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挂着百子千孙帐,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烛泪汩汩而下,跳跃的火光将满室奢华镀上一层暖融的金红,却也投下幢幢晃动的阴影,仿佛潜伏的鬼魅。

孟清辞端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绣工极致繁复的喜帕。眼前是一片压抑的、令人心悸的红色。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声音大得恐怕连窗外经过的人都听得见。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这双手,曾经在冰冷的宫水中浆洗衣物,曾经在昏暗的灯下缝补破旧宫装,曾经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下珍贵的典籍,也曾经……被那个如烈日般的少年,温暖而坚定地握住。

她是罪臣之女,孟清辞。本该在深宫的某个角落,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默默生长,再默默枯萎。可何彦书,这个绥国公府最耀眼的嫡子,却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硬生生撞进了她灰暗的生命里。他不顾门第之见,不顾家族反对,甚至不惜与整个世俗为敌,只为娶她为妻。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白日里的喧闹。震耳的锣鼓,喧天的鞭炮,宾客们或真或假的恭贺声,以及嬷嬷们絮絮叨叨的吉祥话。她像个提线木偶,穿着沉重到几乎压垮她的凤冠霞帔,完成了所有繁琐的礼仪。每一步,她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这偷来的幸福,会在下一刻惊醒,发现不过是黄粱一梦。

喜帕下,她嘴角难以自抑地弯起一个极浅、却极甜的弧度。这弧度里,有羞涩,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她想起了那个在文渊阁书架间,笑得没心没肺,非要跟她探讨古籍版本的少年;想起了那个在西山避雨时,将外袍披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说着俏皮话的傻子;想起了他跪在家族长辈面前,斩钉截铁地说“非清辞不娶”时,那倔强而明亮的眼神。

“彦书……”她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两个字能给她无穷的勇气。他说过,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会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去江南,去看三月的桃花,去过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平静安然的人生。

“吱呀——”

一声轻微的响动,房门被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抢先涌了进来,夹杂着雪的味道和浓烈的酒气,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意。龙凤烛的火苗被风带得猛烈摇曳,在地上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

脚步声有些虚浮,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清辞的心骤然缩紧,呼吸都屏住了。是他来了。

何彦书穿着大红色的吉服,金线绣成的蟒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却衬得他原本因饮酒而泛红的脸颊,透出一种异样的苍白。他今日被灌了太多的酒,从皇亲国戚到军中同僚,人人都来贺他这个“娶得美人归”的侍卫。酒意上头,头痛欲裂,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清明得有些吓人。那眼底深处,是翻涌着的、几乎无法压抑的激动、喜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历经千辛万苦后的疲惫与释然。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目光贪婪地落在那个盖着喜帕的身影上。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争了太久,几乎耗尽了前半生所有的力气。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轻轻捏住了喜帕的一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缓缓地、庄重地,向上掀开了那方阻隔了他视线的红色绸缎。

烛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孟清辞的脸上。她略施粉黛,平日里清丽的面容此刻美得惊心动魄。柳叶眉被精心描画过,秋水般的眸子因紧张和羞涩而氤氲着水汽,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脸颊上自然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更娇艳动人。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灼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目光,唇瓣轻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唤道:“彦书。”

这一声呼唤,如同天籁,瞬间击溃了何彦书所有的防线。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的幸福洪流冲垮了他的理智,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将她冰凉的双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清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怎么这样凉?冷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急切地、一遍遍地确认:“清辞,是真的吗?你真的成了我的妻子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孩子气的话语逗笑了孟清辞,她眼中的水汽凝成泪珠,却带着笑滚落下来。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梦,彦书。是真的。”

“好,好……”何彦书用力地点着头,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清辞,我的妻。”他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往后,你便是何孟氏,是我何彦书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再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你,看不起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我会带你去江南,去看你喜欢的桃花,我们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再也不要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的承诺,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比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更让孟清辞心醉。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嗯,我信你。”她哽咽着,将所有的心酸、委屈、恐惧和对未来的期盼,都融入了这三个字中。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接着是管家何忠那熟悉却此刻听起来异常干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少爷,少夫人。打扰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何彦书和孟清辞都是一怔,缓缓分开。何彦书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宫里来人所为何事?

何忠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是乾清宫的首领太监高公公亲自来的,说是……说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体恤少爷与少夫人,特赐下御酒一壶,为新人贺喜,愿……愿公子与夫人永缔良缘,琴瑟和鸣。”

皇恩浩荡!

何彦书心头猛地一热,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在这个他备受争议的婚事上,皇上和皇后的这份赏赐,无疑是最有力的支持,是给他和清辞最大的脸面!这简直是将他这场艰难的胜利,彻底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和阴霾,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天恩”驱散了。

他激动地握了握孟清辞的手,朗声对着门外道:“臣,何彦书,携内子,叩谢皇上、皇后娘娘天恩!恩同再造,没齿难忘!”

房门被轻轻推开。果然是大内副总管高无庸,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恭敬笑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面稳稳地放着一把造型别致、通体莹白的玉壶,旁边是两只同质地的白玉杯。

“何侍卫,何夫人,恭喜恭喜。”高无庸尖细的嗓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陛下和娘娘口谕,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名‘夜光常满’,最是吉祥不过。请新人共饮,以示天家恩泽。”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房内的圆桌上,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并肩而立的何彦书和孟清辞,尤其在孟清辞那张绝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恢复了恭顺的模样。

“有劳高公公深夜前来。”何彦书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高无庸手中,“一点心意,请公公和各位辛苦的兄弟们喝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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