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立在原地良久,城内宵禁,这附近的茶楼驿馆均落了锁,向时热闹的长街空落落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将令牌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末了朝栖梧坊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无影无踪了。
翌日一早,官府重金寻凶,苏魄的名字一夜间为长壬居民所熟知,她的画像就贴在三鸿道前的长街上,整日人来人往,叫人看了又看。
有人报官,说曾在鸿丰道上的糖水铺见过她,又说在明光塔上见过她,报官的人都说的信誓旦旦:“这张脸看了怎么会没印象,旁边还跟了个男人,你多打量她两眼,那男人眼睛就瞪过来,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传来传去到处都有她的影子,官兵跟着这些线索一日跑了十几处地方,也没见着她人。
张宛平府上倒是安安静静,一是陈小蝶亲自把苏魄带离,用脚想都知道她不会再回去;二是张宛平再怎么样也算张家的人,官兵把它府上搜一顿,就算什么都没搜出来,那传出去影响也不好,若叫人看出长壬三大世家要分崩离析,那便更不好把控局势了。
长壬封城后第三日正午——也是魏老爷死后的第三日正午,姜皇亲临长壬,慰问百姓,安抚世家。
不出意料,城中谣言四起,其中最广为流传的是:这姓苏的是台云阁功臣,奉姜皇之命清理世家。
姜元登基后,东海王的任命一直是个问题。姜氏一脉子嗣稀薄,姜元的父亲,当年的西域王统共四子,现今就剩了姜元一个,姜夏身疾缠身去年秋亡故,二子十余年前不明不白地死于西域内廷,四子被其母扼颈杀于襁褓之中,就是想任命同姓王,也无人可命。至于异姓王?新朝不就是异姓王入主中都称皇。
姜元的想法,恐怕是想让东海和从前的中都一样,从中书省派官任职,由他直属管辖。
这个说法逻辑严密,又极其符合姜元此人的狼子野心,有人听了便坐不住了,听说姜元来了,一群青年人汇集到东海王宫前,喊着要权分三家,喊着要商贸自主,更有甚者,喊着说——姜元手段阴狠,不配为王,若是仁民爱物的运烛公子在世,自然万邦归服,何必要靠这种手段!
宫门开了。
可出来的不是官兵,而是先前的东海王,现今的皇上,姜元本人。
姜元着青衣 ,服苍玉,瘦高的一个人,却总弯着背,肤色苍白,脸上连点红晕也没有,他习惯勾着一边唇角,又爱斜眼看人,不像个皇帝,反而像个大奸臣。
有人已经颤抖着跪下。
姜元却伸手屏退了两旁的随身禁军,淡淡道:“长壬封城,晚时宵禁,大家心里惶恐,商贸亦受阻,朕心里也是清楚的。”
“朕登基不久,未能及时稳固民心,叫大家对我颇有误解,是朕之罪。可朕在东海十余年,财税通商大小事宜,皆照东海惯例,派遣官吏征询多方,依世情调整,公示于全境。至于其他文教武功诸事,亦未曾多加干涉,要东海皆听我一人之令,大家如此揣测,我颇为心寒。”
有青年惭愧地低头,他说的是真,只不过西域人治东海,总是难以令人信服。
姜元又道:“十日后长壬解封,大家切莫担忧。而魏爱卿前夜心悸,确乎凶险,但现今已得医治,不过需要时日调养,待他痊愈后,东海事宜依旧由三家主持。孟春依旧风冷,大家虽年纪轻轻,在这吹久了,也不免受风,若相信朕,便请回吧!”
人很快散了,可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揣度姜元的意图之前,大家更关心——
魏老爷到底死没死?
姜元急匆匆地走回王宫中,他来长壬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裴照,还没说上话,这群青年人就聚在宫门口,他不得不先去应对,而方才这些也不过是暂时的说辞,魏老爷死没死,他也不确定。
裴照正在偏殿暖阁中闲坐着,朝裴照确认道:“魏老爷真死了?”
裴照喝着茶,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姜元又自顾自地说着:“我就知道她,一点就炸,她是定会亲手杀的!没想到杀得这么痛快,还真有些不好处理。”
“又不想脏自己的手,又嫌她杀的不是时候。”裴照冷冷地说着:“要求真多。”
“嘿。”姜元笑得有些谄媚:“裴大哥,姓魏的死了,虽然是有些突然,但和我们的计划也差不多。这十日封城,就想法子让那些小神仙闹一闹,最好是闹得人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帮妖魔鬼怪,到时你显灵,苏魄又恰好在月阜那头把金箔画一埋,小神仙全回了上界,我也能造势,把你奉为新的护国神龙,此后千年,哪还有你那兄长翻身的余地。”
裴照冷哼:“想得挺美。”
姜元给他添茶:“现今苏魄声名狼藉,我这边再稍加操作,为了她那些同僚晚辈的前程,她以后定是不敢再回中都,更别提相见。”
裴照看着窗户,没答话。
姜元摊手:“这不是为她好吗?这些人统归是要老要死的,她早点习惯也好。以后要去上界的人,就是要斩断这些尘缘。”
“行了。”
见裴照面露不耐烦,姜元识趣地结束这个话题:“总之,她那边何时到了月阜,你同我说,我便跟着安排,谶言我都编好了,你现完身,我就找工匠筑像立祠,把那什么裴晟的香火全抢过来。”
“不过...”姜元笑着道:“我丑话讲在前头,我可不会学旧周搞那些祭祀仪式,苏魄想来也是最讨厌这些。”
裴照抬眼盯了他一会儿,应了声:“知道。”
姜元往议政殿去了,裴照呆在暖阁里,闭目聆听起苏魄那头的声音,心情复杂。
听着她与那些走卒商贩侃天说地,又听她随手抓了只黄莺,放在手心里抚摸,他的心肝似乎也被她捧在手里揉搓抓挠,可偏偏见不到她。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越想越不甘心,见不得她跟别人说话,见不得她被别人信赖崇拜,见不得她在自己面前游刃有余,见不得她理所应当得到别人的爱——
还好,还好那些人都要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