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杀的。”牧明煦看她气色渐次恢复,说道,“陶姑娘,请歇息片刻,我会详细告诉你在昏迷期间发生的事。等会徐怀策把粥送来,你先喝上一些。”
陶悯佑嘴唇一张一合,犹豫半晌,道:“我曾经想取你性命,你不恨我?”
“你受人蒙骗,是给我添了些麻烦,那些对我来说是小事而已,更何况如今我毫发无丝。”
“手臂上的伤……”陶悯佑垂下眼眸,手指相交,拇指来回摩挲,一边在脑里搜寻着合适的字语。
“已经全好。”牧明煦补了一句,“不是你害的,不必介怀。”说罢转身走出卧室,顺道掩上门。
陶悯佑没来得及接上话,人影即消失在门口,她呆望一会,心绪微乱。
伴着呼呼风声,徐怀策一脚踢开门扉,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跳过门槛,接着抬脚一撩合起门。
徐怀策捞起一只小凳当作桌案放到榻上,将碗置于凳上,说:“我在隔壁,有事叫一声……不对,若叫不大声,拿东西敲一敲墙。”说罢,大步迈出门。他刚刚装作急匆匆的样子奔进屋,其实早已在门外听见两人的话,牧明煦走了,他留在这里反而有些尴尬。
牧明煦折回易雪汐所在的卧室里,快步行至床榻边,细细察看,随后按照以往那样将人抱起,让她倚在自己怀中,用勺子舀水一点一点送进她嘴里。
自易雪汐昏迷以来,牧明煦尽量喂她喝水吃些流食,希望她醒转时不至于身体过于虚弱。
暖炉火光熠熠,映照着牧明煦沉静的面庞,其眉宇间徘徊的忧虑愁云弥久不散。
他犹记得当初应战游宸,没来得及收到情报,中了敌人的埋伏被困于山林里,反而全然没有畏惧。敌人来攻,或杀回去,或使计诱敌反杀。若是遇上大雨会倒霉些,山中的雨偏冷,淋过后又没衣服更换,吹上一阵凉风,士兵状态衰弱,气势大不如前,他一样能利用策略扭转局势。
他自幼熟读兵书,父亲更是亲自教习兵法的灵活用法,那时对他来说一切都成竹在胸,任何事皆掌握在手中。
眼下牧明煦第一次切实体会到事情无法预料的恐惧,涉及易雪汐的性命令他愈发心惊不安。
盯着易雪汐了无生气、如凝霜一般清冷苍白的脸,牧明煦后悔没有及时让她抽身。他知晓易雪汐的武功,只要自己不犯致命错误,等高暮雁回来,一切即可收线。他却忽略意外,那个无法预料的怪病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计划中,使他始料未及。
一定要撑到陆拾泉回来。牧明煦一面暗暗祈祷,一面轻柔细致将人放下,他转向百无聊赖蹲在火炉前的徐怀策,问:“陶姑娘身体怎样?”
“我不是大夫,看不出她怎样,大概没什么问题?我跟她说如果有事直接敲墙。”徐怀策进来时,见牧明煦正照料着人,不好打扰,便自寻一块小地方发呆。
牧明煦视线不舍地粘住易雪汐一会,起身道:“走吧,差不多去看看情况。”
“我留下来照看易姑娘。”
“不必。”牧明煦伸手拽起徐怀策的衣领,“你一起去,省得我要向你重述一遍。”
“万一……”
“你想站在外面吹风?”牧明煦目光轻飘飘斜睨着他。
“不想。”徐怀策挣脱他的手,双脚自觉跟上,口中喃喃道,“秦知学、陆拾泉回来后,你还是得再述一遍。”
“恐怕事态发展不容我细说。”
牧、徐一前一后来到隔壁,陶悯佑动作缓慢地用勺子舀一小勺粥送进嘴里,面前的粥看去似乎只动了一点。
牧明煦面无表情瞥了眼旁边的徐怀策,后者从他那云淡风轻的眼神里感受到满满的办事不力、不够体贴细心的“恶意”评价。
“凉掉,重新热一热。”牧明煦伸手摸了摸碗身,说道。
徐怀策连忙知趣跑出去,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盛着热水的小铁锅,恰好能摆在火炉上,又将碗放进锅里隔水加热。
“你照顾陶姑娘,待她恢复精神我再来。”
“等等,牧公子。”陶悯佑忙出声唤住他,因说话急促,不由呛了几口凉气,连咳数声。
“陶姑娘,不急。”牧明煦劝阻道。
陶悯佑抚着胸口顺气,一边道:“不,至少有件事一定要先告诉你。”
见她表情郑重其事,牧明煦道:“尽管慢些说。”
此时,方才晃得屋顶欲将倒塌的西风已稍稍平静,陶悯佑挑几个要点缓缓道来,其声虚弱但清晰,氛围随着她话中透露的消息渐而严肃。
明亮的火焰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面庞,拉长的身影沉默地窥视自身动静。片刻后话毕,陶悯佑长舒一口气,卸去全身的力量倚靠在床柱上,阖目歇息。徐怀策有所预料,仍对她的话感到惊讶,既而细想难怪这些天听见的铜钟声似曾相识。
牧明煦反剪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置一辞。他原先琢磨着从秦知学、徐怀策那里得到的消息,总觉缺失关键的部分,现在陶悯佑补上这一部分,心中对此次突然爆发的怪病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