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不闻醒来,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头重脚轻,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虞萧还在他身边熟睡着,不知道他昨晚上使了多大的牛劲,把自己累成这样。
本来打算今晚就出发,但是周不闻发现如果等到晚上,那虞萧醒来后他们该如何相处呢?他这辈子都不再想见到虞萧了。
一刻也不想。
反正昨晚他睡前已经将行李收拾好,趁着虞萧还睡着,他强忍身下的不适,将衣服穿好,背上行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
如果可以,周不闻甚至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京城对他来说,太痛苦了。
他想去江南,周不闻已经决定,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他会一个人去江南。
听见周不闻关上门,马儿的嘶鸣声响起,虞萧在榻上焦躁地翻了个身,刚刚他侧躺时的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
周不闻,你又只留下我一个人。
又是这样。
但自他昨晚决定那样做,虞萧便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之后的日子,保留住对周不闻的恨意已经不可能了。
他会等周不闻,等一个恨他入骨的周不闻回来。
虞萧将周不闻的被子紧紧裹住全身,拼命地嗅着被子上残存着的周不闻的气息,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还没走,还留在他的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萧终于舍得从床上爬起来,他浑浑噩噩地穿上昨晚被胡乱脱下的衣服,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周不闻住过许多年的地方,正准备离开之时,一瞟眼见到桌上有一把钥匙。
虞萧拿起钥匙,插进周不闻卧房的门,打不开。
他又拿着这把钥匙,走到大门试了试,咔嗒一声,锁开了。
原来周不闻给他留了钥匙。
周不闻为什么要给他留钥匙?难道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吗?
虞萧忽地自嘲一笑,周不闻居然恨他恨到连宅子也要拱手相让吗。
但说到底,都是虞萧自找的。
他最后还是回了一趟王府。
毕竟父子一场,虞萧和严亲王虞崇身上流淌着的,是同样的血。
自庆成宴一事后,严亲王暂时被剥夺了部分权力,这几日,他朝也不上了,张岳接手他的一切公务,算得上是个清闲王爷。
虞萧已经做好回去和严亲王兵戈相向的准备,却在进府时见到严亲王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圆桌上还有他院里几个下人,主仆一桌,其乐融融。
“……”
见虞萧进来,严亲王非但没给他脸色,反而喜出望外,大声招呼着虞萧。
“萧儿,你回来了,来来来快来吃,今天厨房做了不少菜。”管事忙给虞萧找了双新筷子。
很多年前,虞萧幻想的家就是这样。一个完整的家,有爹有娘,还有他。即使没有阿娘,他觉得一个正常的家就该是这样的氛围。
严亲王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这样的时刻,他苦苦哀求了十多年。
没想到居然在他和严亲王鱼死网破之后,这样的愿景实现了。
虞萧笑了,接下筷子准备坐下去时,梦醒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哪有什么其乐融融的场面,根本连人都没有。
整个王府冷清得令人发指,扑面而来的低气压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这才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从踏进王府以后,虞萧一个人都没看见,他先是去了自己的小院,再去了大堂,走遍偌大一个王府,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抬脚离开之时,忽然听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
“虞萧。”
虞萧循声回头,见到的是一身疲惫的严亲王,他双眼布满血丝,看上去像很多日子没睡过好觉了。
“你回来了……”是陈述句,严亲王再见到虞萧,没有愤怒,没有高兴,甚至没有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嗯,我回来看看,”虞萧点了点头,“为何府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严亲王声音有些沉,浑厚而沙哑,听上去有几分无奈在其中:“我把他们都打发了,他们留在我府上,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这么多年来,这是虞萧第一次听到严亲王对自己中肯的评价。
相顾无言,这对父子都清楚,两人站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