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处了被镣铐锁住双手双脚的安平侯,就傅尚书一人。
“季寒进来,其余人全部退至门外。”
空着的那张凳子是留给她的。
安平侯是何等荣幸,为了他似乎还特地洒扫了一番,桌面、凳子干净得很,还由傅尚书亲自记录供词。
傅淮看着她,“太傅与其夫人,还有那个蔡妤珠暂且都等待在刑部大堂,没有我的命令无人敢放他们出去。”
季寒点点头,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今日,你提出的证据若有存疑之处,我会当场一一反驳,你可想好了?”
出乎意料地只字不提圣旨。但言外之意,若是她无法将证据落实了,那今日安平侯也将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间牢房。
季寒垂眸敛目,“想好了。”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傅淮深深看了她一眼,提笔蘸墨,“那就开始吧。”
季寒起身径直朝着安平侯走去。
“第一份证据,是大夏一一九年十月初十,关于西城巷灭门案的卷宗。据卷宗上所记载。死者高氏及其一儿一女皆是死于一刀割喉,家中未有被翻过的迹象,三位死者生前也没有与人结怨结仇,可以暂定排除仇杀。”
“当时,因为居住其周围的邻居证实高氏早年寡居后曾有过一相好,还时常见他们吵架甚至动手。但出事后并未找到那个男人,故而有可能是情杀,凶手潜逃。”说到此,季寒从衣袖中摸出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纸。
傅淮挑眉,看着她抽取第一张放在桌上。
“事情从急,记录做得简陋了些,还请傅尚书见谅。不过这些纸卷上所提供的姓名、消息,傅尚书稍后都可派人再去核实。”
道歉得极其敷衍,甚至不在乎核实结果会不会变。傅淮点点头,一边打开那张纸卷,一边道:“继续。”
“根据卷宗记载,高氏的儿子方至弱冠女儿尚未及笄,所以一家的生计来源主要是她。所以我们去问了周边的邻居,原来高氏经常替大户人家洗衣或是做些散工赚取银子。不过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都已经不太记得她上哪些人家做过活。有一位邻居说,高氏偶尔也会跟着年老的稳婆去帮忙接生孩子,听说还是她给介绍的。”
季寒望向傅淮,“以上与卷宗上记载基本一样,除了一点,卷宗上记载的她是稳婆,二十年后邻居却说她是帮忙和介绍的。我不知孰对孰错,所以去找了城里那些个有名的稳婆。还真问着了,就是纸上这人。”
除了一个名字,还有一行字,“失踪?”指尖压在纸上,傅淮不解地看着最后两个字。
“据此人回忆,高氏失踪前曾告诉她,自己接了个大生意,主家要求她住进府中直到那位夫人生产后再离开,工钱按日算,一天一两。可是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高氏,听闻她一家被人杀害,因为害怕躲去了外地。”
“为何现在又回了汴京,还愿意说出来?”这是傅淮的第一个问题。
季寒扯了扯嘴角,“因为她时日无多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那个稳婆说,高氏一家的死就像一根扎在她心里的刺,二十年来,每当自己遇到坎坷,总觉得是高氏的亡魂在作祟,责怪她一走了之。
如果说起初是怨,期间是恨,当她得知自己身染恶疾时日无多的一刻,她忽然想再见高氏一面。哪怕问一句:为什么缠着我?
“回京来,是想给高氏去上柱香。还有,高氏曾告诉过她那户人家,姓蔡。”
傅淮沉默地提笔。
“汴京城中姓蔡的大户人家,一天能给一两银子的工钱,傅尚书可以去一一排除,看看还剩下哪家。”
“继续。”
“第二个证据,是太医院的医诊记录,”季寒看了眼安平侯,“周贵妃入宫是在大夏一二零年的立春。”
“慢着,关于入宫,你可知第一道关是……”傅淮欲言又止。
“身检么?”季寒替他说了,“我知道,但谁又能确认私下没有买通关系者?”
“你没有证据。”傅淮提醒她。
未料,“我说了,太医院的医诊记录就是证据,”再次强调一份没那么容易拿到手的证据,季寒的面上却未见分毫担忧,“周贵妃入宫的时间距离生产不过三个月,她的身子不会很好,急需要药物来尽快恢复,同样那半年她会想法设法躲避临幸……”
“咳咳,”傅淮突然咳嗽两声,“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核实,暂时无法做为证据,说第三个吧。”
季寒眨了眨眼,“傅尚书,我还没说完。”
“我说了我会核实,说第三个。”
知道这丫头没轻没重的,还真什么怀疑都敢往外说?那两个字从她口中冒出的时候,傅淮只觉自己背脊发凉,头皮发麻。
她是真不介意隔墙还有两只耳朵。
季寒奇怪地看了看他,又望向牢房外的褚停云和梁逢春。那二人神色倒是挺正常的。
屈指叩了叩桌面,傅淮问她,“有第三个证据吗?”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垂眸思忖着,再抬眼时,“傅尚书,第二个证据要不要核实随您,”对上他的瞪眼,季寒继续道,“第三个证据,就是蔡妤珠。”
傅淮一愣,只听得她又道:“您只需要给我一张周贵妃当年入宫时的画像,可否?”
“这……”傅淮迟疑了下,“一定要吗?”
她抿了抿唇,“或者我给您画一幅周贵妃当年的画像,您送进宫去让官家辨认?”
“你见过周贵妃吗?”
“从未见过,”季寒神色淡然却坚定,“而且,不需要见我亦能画出她的样貌,您可信?”
他不信,话出口,“你可以试试。”
她微微颔首,“在此之前,我还要见一个人。”
“谁?”
“谢艾,谢先生。”
“找他作甚?”
“蔡兴怀与其夫人皆已过世,如果这城里还有谁能仅凭模糊印象画出画像的,那只有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