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但眉眼那块把握不准,还得再想想。”收拾着桌子,季寒思忖道,“等画完了,让飞羽和白羽再瞧瞧。对了,他们二人啥时候回来?”
“确认阿巳姑娘无恙自会回府,”一边回道,一边打量着她还原的阿巳画像,褚停云犹疑道,“你真打算在赏梅宴那日还她原来的样貌?”
季寒点头,忽又顿住,“你觉得不妥吗?”
“这倒不是,”褚停云将画像搁在案几,下了暖榻,“我只是在想,她是否会来赏梅宴?毕竟现在还没有她的消息。”
“不,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她还没有找到她阿姊的尸骨。”
对上坚定的目光,褚停云不禁想起白日里悟玄子的话。
悟玄子,也就是那个与外祖父相识多年的老道。曾经闲来无事就爱往苏府送些符箓,试试灵不灵验。
可未曾想到,安平侯竟也曾托外祖父寻过此人?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季寒找上门时,悟玄子就在苏府做客。
也不知是不是运气,还是她说的天道好轮回。悟玄子会暂居苏府,实则是为躲避安平侯。
据他所说,前几日回道观,小徒弟告诉他来了位侯爷姓蔡,想请他上府里给过世的亲人做一场法事。
“要不是他姓蔡,老道也不会想起二十五年遇见的那个后生。”
二十五年前,悟玄子在道观后的山林里遇见了一个姓蔡的后生。当时那后生正在摆弄一堆油灯,他担心山林失火上前还叱骂了几句。
“那后生倒是很快熄灭了油灯,然后问了老道一个问题,”悟玄子抚着长须,“七星灯续命术是真还是假?”
“老道同他说,命数天定无人可改变。同样,七星灯续命术比起老道那些没用的符箓,来得更不可信。”
“道长可听说过,此术法可以聚魂重生?”
随着季寒的问题,是悟玄子的一顿嘲讽,“聚魂重生?若世上真有这种术法,老道头一个去将我那师父从棺材里头叫起来。然后问问他,尽教我画那些换不了银子的符箓,还留了那么间破道观给我,怎的不将点石成金的术法教给我?”
“聚魂重生?我还羽化登仙呢。你们是信还是不信?”
“那道长为何又避开安平侯,躲在苏府?侯府的一场法事不比点石成金来得多?”
悟玄子一噎,瞅着真诚发问的女子,眼底清澈坦荡。
“那、那是,”悟玄子却局促起来,显得有那么些的心虚,“那是因为老道不喜与那些人打交道,一身的铜臭味,没几个正经的。”
季寒茫然的目光落在褚停云身上。
“咳。”褚停云指了指盯着紧闭门扉的苏翁。
她还是不明白,遂问道:“为何?您不缺钱吗?”
悟玄子装模作样地端起茶盏,“老道是缺银子,但老道也是有底线的。”
季寒越听越糊涂,方要心一横请他说人话——
“放屁个底线,他是怕死。”
“怕死?”季寒看向没好气的苏翁,“不知此话何意?”
苏不流瞥了眼冲他挤眉弄眼的悟玄子,冷冷一笑,“依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他曾指点过那蔡姓后生,对是不对?”
“老道不会七星灯续命术。”
这欲盖弥彰得……季寒按了按眉心,“苏翁并未说,您指点的是七星灯续命术。”
“呵,露馅了吧?”
“苏不流,你还是不是我朋友?”
“悟玄子,”苏不流捏了捏掌心,沉声道,“说了吧,将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你真这般想?”
“是。”
“那好,”搁下茶盏,悟玄子整了整好些补丁的道袍,微微侧目,“那老道先问二位一个问题,若二位身处安平侯的位置,看似权势富贵实则一无所有,二位可会觉得这世道不公?”
褚停云与季寒相视一眼,继而回答道:“对错应由律法判定,公道自在人心。”
悟玄子垂眸摇头,“郎君并未回答老道的问题。”
“他已经回答了,”季寒接口道,“若道长认为他的回答不对,请问道长,何为公道,又为何存在律法?”
她起身面对悟玄子,“道长自一开始便遮遮掩掩,想说又不想说,我本以为道长顾忌的苏翁与安平侯的交情。可苏翁已经言明,您却还问我们若是安平侯,可否会觉得这世道不公?既如此,我也有一个问题,若您是那些受辱被害的女子,可会觉得安平侯可怜?觉得这世道本应如此?”
“无为而无不为,不为而为之。顺应的是自然,就是您说的命数天定。可安平侯不愿认命,难道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子就该认命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刀没落到自己脖子上,谁也无法替谁做决定。”
缓缓而道,季寒奇异地从悟玄子的神情中看到了一抹释然。随之话音落下——
“无论你是男子还是女子,若今日你替自己挣功名挣前程,老道断然不会将实话全部告知于你,”悟玄子深深地看着她,“老道愿意说,但请季娘子牢记今日的话,您为的是谁。”
“也请常郡王记住,若有一日您位高权重,众生非蝼蚁,万物亦非刍狗。”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老道两袖清风一具枯骨,曾为蔡姓后生摆那七星灯,亦为蔡小将军扫过坟前草。可老道终是无用,救不了他的骨血,唤不回他父亲的神志。老道有罪。”
蓦然一凛,季寒怔怔地看着他。
“老道是来赎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