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惭莞尔：“大人请主位坐吧。”

“这怎么好……”

那头，郑中衡还在一头雾水，这边，李月惭已经径直在下方寻个地方坐下了，“你是靖远主官，自然该是你坐。不光是现在，稍候我宣靖远诸司召对，也请郑大人坐主位。”

郑中衡生生被架上去：“殿下要宣诸司召对？”

李月惭拱手向东：“武光奉皇命宣慰，见一见诸司，是为代传陛下对大人们的爱护之心。”

他刚要坐下，听了这话又站起：“臣叩谢天恩。”

她收回手，“近来靖远事务繁杂，大人有为难之处，我知道，陛下更知道。召对前专门来见大人一面，也是为着大人的难处。”

郑中衡抬头：“殿下何意？”

“靖远近来多有权责不清之事，一度致使凉朔停纳，陛下已经知晓了。”

李月惭移开目光，手中玩弄着天盖，“我这有个法子，就是不知大人肯不肯。先论粮道，西北停战前，凉朔茶银改走我查勘的辅线，大人只管附署对账；驿道秩序需派人维持，大人附署‘请人让道’的文书，其余的我差人去办；各司分道也是一样，大人只管附署日簿便是了。”

郑中衡听得云里雾里，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笑了一声：“殿下刚到固原，恐诸事不明。就单论茶银这一项，走哪条线还是次要；主要是权归在兵户两部，靖远难以自查，也就不敢再发，再就是驿道不稳，损耗过大。”

李月惭打了个响指：“武光替大人想好了。大人身为主官没有权限，可巡按御史却有岁盘钱粮的专责；至于驿道，就又绕回来了，大人附署文书，其余大可宽心。”

郑中衡一时脸色复杂。

他端起渐凉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殿下，臣有一问。殿下想得周全，可这条条是否得兵部首肯？”

李月惭微微收了笑意：“大人，靖远如今的局面不正是因为地方无统筹之权所致吗？如今我给你权宜处置的机会。诸司，我去说；诸事，我去做；办好了，是你郑中衡的政绩；办不好，是我查勘的过失，你只是附属而已。”

她面上带笑，话里意思却并不客气。郑中衡不禁拧眉：“恕臣直言。殿下居于内廷，命格贵不可言，殿下要做什么，上下无人敢忤逆；只是边关紧急，若无政令，臣绝不敢用靖远作赌。”

李月惭嗤笑出声。

郑中衡脸色一僵，只听得长久的沉默中，那天盖在李月惭手中摩挲，指甲刮过发出刺耳声响。

他吞咽一口，坐直了，可几乎同时，李月惭也动了。

“边关紧急。”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天盖被她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起这个，我想起一件事。你弹劾颍国公的奏折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郑中衡不知怎么扯出了这件事，还没张口，听得李月惭继续说：“擅动粮仓，不候核批，逼停复纳。”

她端着盖碗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是吗？我没记错吧。”

郑中衡答：“殿下没记错。”

话音落，那盖碗不轻不重被放在他面前，咚地响了一声。李月惭笑得很冷：“郑大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郑中衡看着她，莫名不安起来。

李月惭见他不说话，接着说下去：“只要你认自己是这么写的，我今天就召茶马司的人问话，调出底簿看一看。若是我找不到你这句话的依据，你就是弹劾不实，诬告反坐。郑中衡，想清楚了再开口。”

郑中衡额头冒出些细汗：“……殿下，请容臣回去自查。若是写错了，改。”

李月惭听了这话，脸上的阴沉消失了，却露出些嘲讽的神情。她转身：“甘钰雁的父亲死在宫变里，‘颍国公’三个字在陛下那就是一道护身符。你知道她开仓是是急从权，若只参擅权动不了她的根基，于是编出‘复纳’二字。”

“再怎么样，甘钰雁也不能被罢爵，你这样做为了什么？不就是要压她的权吗？”

他脸色有些发红，听得李月惭喝道：“郑中衡！”

她转过身，手指向天：“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边关紧急，你这不是知道吗？边关紧急你心中还挂念着攻讦之事？大人，睁开眼看看，游骑已经打到扼云关了！”

郑中衡似是羞恼，似是惭愧，一直未曾出声。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她胸口发闷，只得再次背过身去让自己不要失态。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才再次开口：“郑大人有权理之名，为西北鞠躬尽瘁，功远大于过；武光看在眼里，也必会叫陛下也看在眼里。”

郑中衡的指尖动了一下。

“武光敬大人，不与大人为难。”她回到座上，“只要靖远局面可改，弹劾一事，大人自行改奏报；若调停西北得当，功劳另论。若不可改，武光虽没有官身，却携敕书，查勘、面奏之权一应俱全，待回京都，将西北所见一并述与陛下，听凭陛下明断……大人自决吧。”

郑中衡站起，向她拱手行礼：“殿下所言有理。便请召了诸司商议后，再作定论吧。”

李月惭喝了口茶压下咳意，扬起笑来：“便依大人安排。届时请大人居主位，武光在侧旁听便是。”

“来人啊。”

宋犰虎跨到了堂前。

“知会一声。武光代天子宣慰，赐见在靖诸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