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前方便是固原，约莫还有十里。”

李月惭骑在马上，被劲风吹得睁不开眼，听了宋犰虎的话也只嗯了一声。西北地势高，越走越觉得不似初春的气候；她病体尚未痊愈，行至固原，只觉得骨头都要冻脆了。

李月惭被风呛得咳嗽了两声，再抬头，隐隐约约在前头瞧见一个人影。那人坐在马上拦在路中，似乎也看见了向前行进的队伍。

李月惭眯眼瞧去，那人斗篷下翻出一片淡紫衣角，旋即调转马头朝她来了。

欣喜的声音随风送过来：“武光！”

李月惭一怔，立即抬手叫停队伍，翻身下马：“雁娘？”

甘钰雁策马冲到她面前，利落翻下，扑来抱住她。李月惭拍拍她的肩膀：“怎么到这来迎我？”

甘钰雁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固原遍地老狐狸，我怕你应付不来，提前与你通个气。”

李月惭想了想，将马牵过，抬头对宋犰虎道：“带粮队先进城，若有人在城门相迎，先打发了。”

“是。”宋犰虎得令，大手一挥，“走！”

二人牵马远离官道，被霜冻了的草叶枯脆，在脚下响个不停。甘钰雁埋头沉默了一会儿，先问：“身子怎么样了？”

“好着呢。”李月惭笑了笑，打趣似的，“雁娘本事大有长进啊，前两天，金銮殿上都为你和三道的事打起来了。”

甘钰雁讶异：“啊？”

“开眼了？”

“可休提这事。”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那郑中衡就是个泼皮！参我逼停复纳？无稽之谈！茶银未曾捋清，凉朔凭什么复纳？他就是恼怒我开仓，正经去参便是，偏要给我扣这么一顶帽子。”

李月惭停下脚步：“凉朔不曾有复纳之意？”

“这能有假？茶马司与布政司都有底簿留存，一查便知。”

李月惭又问：“那你怎么不上奏自辩？”

“我就算辩出花来，越权也是事实。与他相争反倒让西北更不安定。罢了，就算我初出茅庐吃个闷亏。”说到这，甘钰雁又有些丧气，“只是闷亏也白吃了，到底没能解扼云关的困，如今，阿羿他们还……”

她不忍再说。李月惭盯着她看了半晌，眸光有些幽暗，等到甘钰雁再抬头看向她，她眼底的暗色又一扫而空了。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甘钰雁另起了个话头，“我同你讲讲固原？”

“都好。只是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好固原的事了。”李月惭席地而坐，“我倒是比较好奇西岚、凉朔，还有……季仲。”

“固原太乱，这才被季仲钻了空子，必须有人调停。只可惜我现在没有名分，最多只能设法保一时平安。”她道，“朝廷本欠了凉朔一笔，叫他们毫无顾忌地生事；但因为他们的疏忽将西岚人放了进来，又让朝廷拿回了一个筹码……我猜他们这几天会老实很多。”

说到这，她抬头向甘钰雁笑了笑：“所以你要宽心，不要被固原困住了。难道不记得我在京都对你说过什么了？”

“收拢旧部。”甘钰雁蹲下来，显然有些苦恼，“可我还有监军之责在身，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那就从你的监军之责下手。”李月惭看着她，“老国公的旧部家丁散落西北，最好调动。你稍候便以监军点验名义调动旧档，把他们找出来，从固原附近开始挑出可靠的，递临时差遣，命他们与召商粮队随行护粮；京都那头，我写奏报说明，定不让你落人口实。”

甘钰雁若有所思：“我这也是借了召商的东风了。”

李月惭失笑，迅即又严肃起来：“只要这些人跟着咱们到了肃州，就能试着解一解扼云关的危难。”

甘钰雁也坐下来：“扼云关后方已经被西岚截断，他们打的是粮队、燧兵和哨探，且极擅合围。”

“打仗，我不如你懂。”李月惭问，“你觉得，西岚困住扼云关是为什么？”

“扼云关是大邺的门户，如果扼云关被拖垮，西岚就能深入。”

“可他们有多少把握能将扼云关拖垮？”李月惭追问，“他们摸着山路进来，人绝对多不了，现在只是靠烧粮灭燧一时占了上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甘钰雁回过劲来。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颤：“分兵！”

“什么？”

“分兵。”甘钰雁往前靠了靠，“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目的是扼云关，大邺的兵力资源就都会向扼云关倾斜，他们的刀就会从其他地方捅进去。”

两人异口同声：“凉朔！”

“不错，凉朔。”甘钰雁低声，“但他们绝不会直攻，否则就是逼土司和朝廷一致对外。那……”

她停了话语。原野一望无际，寂静无声。

固原城门前，宋犰虎正在此守着。李月惭和甘钰雁策马归来，私语了些什么，甘钰雁先行离去。李月惭紧了紧缰绳，转头看向他：“去巡抚衙门，我要见郑中衡。”

巡抚衙门后堂，郑中衡扶着官帽匆匆赶来，进了门，李月惭正在堂内站着。

“殿下久候，臣来迟了。”

郑中衡进门便要行二拜，李月惭略略抬手：“拜礼不必了。”

郑中衡笑了笑，改拜为揖：“殿下千里迢迢赶来，臣未曾远迎，请殿下恕罪。”

“这没个什么。”李月惭不甚在意，“此刻不是招摇的时候。大人们劳心劳力，也是为了让前线少流几滴血，多赢几场仗，武光更不该不懂事……郑大人以为呢？”

“是，是。”郑中衡直起身，“殿下请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