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惭在床前坐了很久,卫陵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她看着卫陵的睡颜,思绪飘飘荡荡,掉进不久前见过的一方小池塘。她不禁去想,卫陵似乎偏爱同月亮一起落泪。
眼泪从眼角一路滑到下颌,开天辟地般创造出世上最小的河流,也是最奔涌不息的河流。
许多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甘钰雁、辛昀、蓝澄柠,还有温煦、陈穹嘉,最后,她又想到了曾在她脚边哭求的赵大。
人人眼中都有一滴泪。泪落下,汇入河中,于是绗河滚滚南去,经久不衰;文明始开于此,人文教化应运而生,又催生出千秋功业,一滴泪便变得无足轻重。
所以,阿靖的的痛是世上最小的痛,却也是庞大得足以毁天灭地的痛。
李月惭想着,低头无声吻了吻卫陵的手背,接着小心地将自己的手从卫陵手心抽了出来。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指尖触碰门扉的瞬间,她停了下来。
她披衣站在门内,尚且无力于堵住门外芸芸众生痛苦的源头。
但总有那么一日的。
若有一日她能廓清宇内,她希望,她能成为阿靖此生的福泽。
冬夜寂静漫长,黑暗在空中徘徊了很久,晨露才攀上草叶,日头照常升起。
卫陵醒来时,自己的手正搭在床边,但房中已经没有人。他扶额坐起,脑海里闪过几个昨夜的片段;半醉后口吐真言,回想他昨夜种种行径,一股热流便爬上脸颊。
他撑着头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暗自恼恨自己昨夜多言,可是脑中某处突然清明。
他有什么可恼恨的?
半月未见,他想她,她难道不知道?他渴求她的爱怜,她难道不明白?往日里李月惭总是克制,反叫他忘了,诸般亲密,是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想到这,卫陵像是蒙了大赦。他不再纠结,起身穿衣洗漱;收拾妥帖了,他刚走出门,就遇到了守在院外的辛昀。
辛昀见着他,行了一礼:“大人,总督唤您去食早晨。”
卫陵点头应下,跟着辛昀一路到李月惭院中。
屋内,小猫吃饱了,正翻着肚皮在地下犯懒;李月惭抱着阿瀛,哄着她吃下米粥。
阿瀛好不容易赏脸吃了一口,一扭头看向门口,便嗯嗯地叫起来。李月惭随之扭头,见是卫陵走了进来。
阿瀛将粥咽下:“哥哥!”
李月惭将白瓷勺递到阿瀛嘴边,无奈笑着:“阿瀛到底有几个哥哥?不要闹了,来,再吃一口。”
阿瀛别过脑袋当没看见,李月惭不依不饶;于是阿瀛讨好似的冲她撒娇:“姐姐。”
李月惭铁面无私:“撒娇也得吃,不吃饭怎么可以?”
“姐姐昨日累了,阿瀛听话,不能闹姐姐。”
卫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一边哄着,一边从她腿上抱走了瘪着嘴的阿瀛。
李月惭放下白瓷勺:“陈穹嘉动不动就带着阿瀛来找我,还说阿瀛不爱吃饭;我从前不当回事,真把阿瀛带在身边了,才知道他的话的厉害。”
卫陵拨过粥碗,将勺子中的粥吹凉了,才喂给阿瀛。
阿瀛的嘴巴闭得很紧。
卫陵困惑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米粥?”
李月惭一脸麻木:“什么都不爱吃。”
卫陵余光瞥见地上歪歪躺着的猞猁,试着对阿瀛说:“就吃五口,吃完,就让阿瀛去和小猫玩,好吗?”
阿瀛非常谨慎地权衡,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李月惭松了口气,终于顾得上自己吃些东西。卫陵一边喂阿瀛,一边问道:“似乎不见甘小姐?”
“不光是姐姐,屠苏也没有回来。”李月惭咽下糖糕,“姐姐留在洹州。我在曲苧抓了元松手下的那个叫徐究的掌柜,但不便将他带回,就把屠苏留在曲苧了。”
卫陵从袖中掏出帕子给阿瀛擦嘴:“陈穹嘉传信里说,元家也在找徐究。”
“封河逼他们不得不找新路,元松生前与洹州的勾结是给他们提供的现成的选择,而徐究,是元柏唯一知晓的知情人。”李月惭无声一笑,“只是,钦案后徐究就躲了起来,没那么好找。他们知道的比我少,行动也比我晚,慢我一步是注定的。”
阿瀛不关心两人在说什么,只顾狼吞虎咽吃完了五口粥,便要卫陵兑现承诺。卫陵只好放下勺子:“元家要他,目的很明确;你要他,又是为了什么?”
李月惭动作一顿,答道:“我让徐究和屠苏派人在各地低价收购鸿顺曲苧分号的旧票。”
卫陵眼睛微抬:“曲苧分号关停,由其散出去的旧票就是废纸一张。”
李月惭又夹了块糖糕:“怎么就成了废纸一张?”
卫陵看着她:“分号涉及朝廷大案,勒令关停,还有谁敢用这票兑款?票用不了,便和普通纸张没有分别。”
“你也说了,是‘不敢’。”李月惭嘴角含笑,“只要有第一个,剩下的人,自然就都敢了。”
卫陵思索着她这句话,眼中神色变幻了几遭,最后似是摸到点边角,于是带着点怀疑开口:“你是说……?”
“不急。”李月惭故意卖关子。她指了指那碟糖糕,“这个好吃,你尝尝。”
卫陵目光瞥向那碟子,他示意李月惭看他正给阿瀛整理衣襟的手,脸上写满无辜。
李月惭挑眉,也乐得见他这点小心思,便将糖糕用筷子拈了,用碗托着,递到他嘴边。卫陵咬了一口,目光却灼灼落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阿瀛嫌他动作太慢,不满地扭过头看他,又被他把脑袋扳了回去。
李月惭放下碗,亲了亲他眼角:“这下可满意了?快把阿瀛放了吧?”
卫陵心满意足,正要传人把阿瀛抱走,却听窗外鸟儿翅膀扑腾发出声响。
李月惭快走几步,打开窗,窗外正蹲着信鸽。
她疑惑:“是陈穹嘉?”
话音刚落,外头就跑来一个小厮,在门外行礼高声道:“禀总督、巡按,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正在行辕外,说是有急事相告。”
李月惭解下信鸽爪上密信,心中不安愈烈。
刘伯崇和王承嗣莫名登门,陈穹嘉却在这个关口来信。
图州,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