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陵垂着眼睛看她,不笑,也不说话。
李月惭借着门缝外透进来的月光端详他的神情:“怎么了?”
卫陵还是沉默。
李月惭又凑近了一点,低声控诉他:“这么久见不到我,一见我就不说话;卫居远,你想干什么?”
卫陵终于有了反应,他好像眨了眨眼。
冬日里不见蝴蝶,可他眨眼的瞬间,长长的睫毛抖动,好像蝴蝶扇动翅膀。李月惭看得愣了,这才发现,他眼睛里好像积蓄了一汪小小的池塘,水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大惊失色:“哭了?不会吧。”
卫陵淡淡开口,声音沙哑:“没有。”
说是没有,可是他却借着抬手的动作揉了揉眼睛。
李月惭的心一下子软下来,她抓着袖子去给他擦眼泪,努力让声音变得柔和:“怎么了?”
卫陵别开脸不让她看,她就凑上去,像逗阿瀛一样逗他:“卫大人,谁欺负你了?”
这话好像戳中他的心事,他又把脸转回来,抿着唇看她。
“你。”
李月惭愣住。
卫陵的眼尾都垂了下来,他小声开口:“你好狠心。”
李月惭懵了,她在脑海中搜寻着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呆了半晌也没有头绪,然而卫陵还幽怨地盯着她。她事急从权,只好先道:“我刚才在厅上说话太凶了?可是我们不是在信里都说好了吗——”
话没说完,卫陵身子一倾,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毛茸茸的额发蹭着她的皮肤,她听见卫陵闷闷的声音。
“你好狠心。”
“你先起来,很痒!”她忍着笑把卫陵的肩推开,捧着他的脸,仔细瞧了一圈,发现卫陵眼角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李月惭恍然大悟:“你不会喝多了吧。”
卫陵摆头:“没有。”
确实,若是喝醉了,也就不能吵完架,送完人,还能自己走回来了。李月惭心有定数,便顺着他说:“是了,没有喝多,只是不胜酒力。”
卫陵整个人直往她身上靠,她不得已将人扶正,严肃道:“好了,你先说,我怎么狠心了?”
卫陵笔直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整个人又斜了。
李月惭咬牙:“卫陵,你不听话了。”
“我想你。”
卫陵压根听不见她讲话了,他伸出手将她圈进怀中:“你走了半月,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李月惭动弹不得:“是否也没有那么夸张……”
不知卫陵听见了没有,但他的声音确实更加委屈,沙哑的嗓音带上了一点不平稳的哭腔:“你将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来信时也只说你的计划,从不问我好不好,也不告诉我你好不好。”
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服,包裹了她。李月惭拍了拍他的背:“我很好,心里也希望你好……卫陵,在京都时,我们有时也会十几天见不到——”
“不一样。”他手上力道不减,“至少那时候,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可是这十几天我们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你的声音,心里就会不安定……阿惭,我会睡不好觉。”
李月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回来了,阿靖,你能睡一个好觉了吗?”
卫陵的身子颤了颤。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李月惭的眼睛。
那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宽容的地方。
那里承载着他的过去,又望向他的未来。她见过他最狼狈,最丑陋的时候;卫陵在这十几日里日复一日地看着深夜的墙壁发呆,不知是哪一刻,他恍然发觉,这后知后觉的孤寂,是因为早在月鸫小筑时,他就将自己交给了她。
于是,思念悄无声息地将他淹没。
他站在李月惭面前,酒劲直往他脑子里窜。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上她的唇。
漆黑的寒夜唤不醒他的神智,卫陵迷迷糊糊,好像在一片海里浮沉。他努力寻找生路,于是对她索求得愈发凶猛。
思绪混混沌沌,他毫无道理地想起了元松的话。
还是说,你爱她?
是的,我爱她。
他在心里怀疑,回避,纠结,然后确认;可是到了今日,他会给出另一个答案。
他爱她,或许,情况比这更糟。
李月惭狠狠咬了他一口,这是她惯用的技俩,卫陵从不觉得痛。她伏在他肩头,轻声说:“卫居远,你今天真的说了很多话。”
卫陵微愣,她发丝间的香气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已经说了很多吗?
只是这些,便算是多了吗?
他在心里想。
可是,阿惭,那只是沧海一粟。如果将这具身体,连同他的残生一起交给她,对她而言,会是一个负累吗?
卫陵闭上眼睛。
他已经不能离开她。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把火,顷刻间便将他燃烧殆尽。
李月惭拉住他的手:“阿靖,很晚了,该休息了。”
卫陵睁开眼,点了点头,缓缓走向床铺。
李月惭帮他把外衣叠好,接着便在他床边坐下。卫陵看着她:“很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李月惭粲然一笑:“你就当是让我赔罪,在这多待一会儿吧。”
她很认真,卫陵见状,便乖乖在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冬夜里,李月惭披着氅衣,不觉得寒冷;唯一冰凉的,是她紧握着的,卫陵的手。
月亮高高悬着,从天而降一道银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