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姐的孩子像根草。”
渡口薄雾未散,魏羿站在青布棚下,口中转着调地叹着,还不忘伸手扭捏地揽住了一旁的温煦,“是不是?好弟弟,你姐也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患难与共、同舟共济、相濡以沫——”
温煦背后一阵恶寒,一把推开他:“谁要和你相濡以沫啊!”
李月惭与甘钰雁正望着那艘三桅官船上挂着的杏黄旗,闻言同时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二人。
“你会说话吗?”李月惭看着魏羿,眼皮耷拉下来,“你姐才走了。”
甘钰雁眉心一跳,可怜地看向她:“惭娘……”
李月惭反应过来:“对不起姐姐,我不是冲你。”
一旁传来一声轻笑,众人齐齐看去,顾重晋正悠闲地扇着扇子:“行了,别闹我们总督大人了。差不多也到时辰了,你们有话快说,别耽误了大人赶路。”
“我还真有话要问。”魏羿摩拳擦掌,左顾右盼,“陈穹嘉呢?”
“上船了,他同我一道走。”李月惭不解,“你找他有事?”
“他那日来找我,说让我把追云交给他一段时间;我想着追云本就是他带出来的,也就没多问,谁料没下文了!”他点点李月惭肩膀,“你回去帮我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知道了。”李月惭转向温煦,“我还以为温朝山不会让你再见我了。怎么,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温煦梗起脖子:“我爹不让,但我娘让啊。”他说完,气势弱下去几分,“我来,就是想问问……”
他顶着李月惭疑惑的目光纠结了半天,才细声细气地开口:“你不再姓温,那我还能,还能叫你姐姐吗?”
李月惭一时以为听错了,等到看见少年脸上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才忍俊不禁地回他:“当然了,我永远是你姐姐。”
温煦得到答案,整个人看上去松快多了。李月惭扶着他的肩膀,左右看了看:“才几日没见,怎么感觉你又长高了?都快赶上我了。”
温煦哼了一声:“我可不止是长高了哦!你搬出去住了,所以不知道,我这次岁考的名次可是在最前头;先生还用朱笔在我名字边上画了红圈……红圈!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李月惭配合道:“是什么意思?”
温煦的头又仰高了些:“文理俱佳,可堪大用!”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都低声笑起来。温煦一瞧这阵仗,脸又红了:“笑什么!”
“没什么,都觉得你厉害呢。”李月惭拍拍他肩膀,“等姐姐回来,一定好好奖励你。”
“阿惭。”
卫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他朝众人颔首打过招呼,便对李月惭说,“到时辰了,走吧。”
顾重晋收了扇子:“本宫亲自送少保上船。”
魏羿挥挥手:“一路顺风,我们就不送了。”
李月惭收敛眉目转身,见那船舷两侧朱漆栏杆上挂满红绸,分外扎眼;河岸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渡口围观的百姓隔在十步之外。
走上步桥,李月惭转身向顾重晋行了一礼:“多谢殿下相送,殿下停步吧。”
顾重晋收回准备踏上步桥的那只脚,站在原地,却没有离去。甘钰雁觉察出他有话想说,于是不想在此多待,向李月惭辞过后便走开了。
顾重晋似是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才开了口:“河左遥远,此行或多遇险事;本宫那日已经将屠苏交给你,今日再加带刀官舍三十人与你随行,望你能一切平安。”
李月惭回道:“谢殿下,臣定不负殿下期望。”
顾重晋看着她行礼时抬平的双手,忽地鬼使神差地伸手覆上她手背,将她的手攥进掌心。
卫陵瞧见他的动作,不禁眼睫一颤。
顾重晋轻声道:“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李月惭不动声色将手抽出:“是,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顾重晋的手指怅然若失地动了动,下一刻,卫陵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敢劳殿下远送,臣等告辞了。”
说罢,他向李月惭伸出手臂:“步桥不稳,大人当心脚下。”
李月惭垂眸笑了笑,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杏黄旗上的“钦差”二字迎风招展,淡淡的晨光从城墙后漫上来,给灰色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色。李月惭站在甲板上,随着官船划开水波,回首凝望逐渐远去的京都城。
“真威风啊。”魏羿目送她远去,感叹道。
温煦莫名骄傲:“当然了。”
他眨眨眼,李月惭的身影已经小得看不见,可是他心中澎湃,难以抑制。
当然了。
我姐姐,绝非池中物。
船行不停,千帆竞渡,波浪撞击船身,那声响恍若越来越密集的鼓点。
鼓点又如雨水,嘈嘈切切,时急时缓。